麟影山庄前厅里,两尊鎏金铜火盆分立左右,盆中炭火烧得通红炽烈,细碎火星不时炸开,发出噼啪清脆的爆响。可暖融融的炭火,却烘不散厅堂里凝滞的阴冷杀机,人人心头沉甸甸的,被连环命案的阴霾死死笼罩。
苗青堂端坐厅堂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上,脊背挺直、身姿端稳,虽双目失明,眼底浑浊无光,却自带一派历经江湖风雨的沉敛威严。孙儿苗小冲乖巧立在他身后,时不时抬起小手,给祖父揉捏肩膀,眉眼间藏着孩童未褪的稚气,却也不敢嬉闹,默默陪着众人。
叶一茗、高建岭、白三娘三人分坐左右两侧客位,各自悄悄地打量彼此,心怀戒备。
白三娘已然整理过凌乱发髻,褪去了早上的狼狈散乱,随手将厚重披风解下搭在椅边,一身素色劲装衬得身形利落。可她端坐椅上,眼神空洞呆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纹路,显然依旧未从清晨连环命案的惊惧中彻底缓过神来。
相较旁人的沉郁惶恐,高建岭心绪最为激荡,素来沉稳寡言的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厅堂中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地面,发出让人焦躁的踏步声。他右手虚按腰间剑柄,微凉的触感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与不安。一夜之间三条人命殒命山庄,凶手潜藏暗处、无声杀人,这般凶险境遇,任谁也无法淡然处之。
叶一茗斜倚座椅,姿态看似散漫慵懒,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困惑与凝重。他指尖轻叩茶盏边缘,心头反复复盘昨夜始末。前一夜虽然奔波劳碌,但自觉早已回复体力,为何昨晚脑袋一沾枕席便沉沉睡去,睡得极为沉熟,竟半点异响也未曾察觉。
细思之下,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在场众人皆是闯荡江湖多年的好手,耳力、警觉、感知远超常人,哪怕深度安睡,细微动静也足以惊醒。偏偏昨夜整座山庄人人沉睡、无知无觉,任由凶手穿梭内外宅院、连杀三人,来去自如、无痕无迹。
足以见得,凶手不仅心性狠戾、下手果决,一身轻功更是登峰造极,远超在场所有人,悄无声息间便能瞒过满堂武林高手,作案脱身,不留半分破绽。一念及此,叶一茗心中愈加惊疑,目光沉沉扫过在场众人,暗自揣测真凶身份。
高建岭踱步良久,看来也是思索半日,终究按捺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众人,打破满室沉寂:“昨夜大雪封山,山庄寂静无声,你们当真谁都没有听到半点异动?吴其就住在我隔壁,遇害之时竟然毫无声息。”
话音落下,厅堂内众人两两对视,目光相撞,皆是茫然摇头,神色愈发不安。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场。一众身怀绝技、阅历颇丰的武林高手,齐聚封闭山庄之内,竟被凶手连环作案,全程无人察觉、无人预警。足以断定,此人武功、轻功、隐匿之术,皆碾压在场众人,是极为恐怖的顶尖高手。
死寂再次蔓延,众人眼中的茫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切的猜忌与敌意。既然大雪封山、环境密闭,凶手必然潜藏在他们这群人之中。
彼此相视,眼中皆是查看、试探与防备。众人大多只听闻过彼此江湖名号,素未谋面、毫无深交,品性、武功、底细一概不清,短短数日共处,更是看不出任何人的破绽异常。可越是毫无头绪,人心越是惶惶。
空气都仿佛凝结。宇文柱、乔锦心一前一后步入前厅。
宇文柱刻意挑了个靠门的偏僻位置落座,矮墩墩的身子微微蜷缩在宽大太师椅中,双肩紧绷、神色拘谨,活像一只受惊的蛤蟆。自己的女儿宇文璐受惊过重,旧伤复发,胳膊刺痛难忍,心绪纷乱不宁,此刻已然回房闭门静养。
先来的三人目光瞬间落在后来二人身上,细细打量、暗自揣测。乔锦心身形单薄、气质温婉,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武学气息,绝无顶尖高手的功底;宇文柱塞外出身,身形壮硕、蛮力惊人,打法素来硬朗霸道,擅长近身搏杀,轻功这种修为着实难为他了。二人看似都不具备作案条件。
打量半晌,白三娘目光骤然一凛,直直锁定斜侧落座的叶一茗,率先开口发难:“我说叶小子,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可算不上干净。平日行事跳脱、手脚伶俐,眼神活络狡黠,最擅长隐匿行踪,此事你嫌疑最大。”
叶一茗闻言,指尖一顿,咔哒一声轻响,手中茶盏稳稳落在桌面,抬眼看向白三娘,眉眼间的散漫瞬间褪去,添了几分冷意:“三娘此话何意?凭空污人清白,总得讲个道理。”
高建岭见状,连忙止步侧身,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氛围愈发微妙。
白三娘冷哼一声,语气咄咄逼人,:“你小子江湖人送外号‘青眼猞猁’,猞猁最善潜行追踪、飞檐走壁、悄无声息。这名号摆在这儿,可不就是说你轻功卓绝、手脚不干净?”
她说着,视线若有若无扫过一旁的乔锦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挑拨:“我本不愿多言,只是看乔姑娘这般维护你,倒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莫不是小姑娘被人蒙骗,错信了歹人?”
“你胡说八道!”乔锦心瞬间又急又气,脸颊泛红,心头又恼又窘。她不过是近日感念叶一茗屡次提点庇护,心底生出几分好感与信任,何时有过旁的心思?竟被当众调侃编排,沦为笑谈。
一旁的苗小冲突然出声,一脸洞察世事的笃定模样,朗声说道:“我知道!乔姐姐心悦的其实是林公子”说着他还转头想与叶一茗对视求证,不料叶一茗眉眼微抬,眼中满是嫌弃与无奈,全然懒得理会孩童的稚气调侃,场面一时几分滑稽尴尬。
宇文柱脸色难堪,听得心头烦躁,忍不住开口打断这场无谓争执,沉声呵斥:“够了!眼下命案当前、生死未卜,你们尽扯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琐事,未免太过儿戏!”
高建岭闻言忽然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叶一茗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打量:“青眼猞猁?像猫一般灵巧无声?叶老弟,这般说来,你的潜行轻功,定然远超常人啊。”
乔锦心下意识抬眼,认认真真重新打量身侧的叶一茗。他生得一双狭长眉眼,眼珠灵动剔透,平日里总是骨碌碌转个不停,看似散漫狡黠、玩世不恭,周身姿态松弛慵懒,斜倚座椅的模样,当真如同冬日里蜷身取暖的猫儿,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暗藏机敏身手。
见叶一茗没有回嘴,白三娘得寸进尺,语气愈发笃定:“这般隐匿本事,昨夜悄无声息杀人,对你而言绝非难事。”
叶一茗终于嗤笑一声,神色淡然,抬手端起茶盏悠然品茶,丝毫没有被激怒的慌乱:“我行走江湖,立身端正,从未偷鸡摸狗、为非作歹。不过三娘你要是闲得无聊,本人也可以表演个水上漂…… 哦不,雪上漂给诸位开开心!”
“你的轻功是绝佳作案利器,这一点无可辩驳。”高建岭直言不讳,点破关键,语气审慎。
“本事是本事,行事是行事,在下从未作案,诸位可有证据?”叶一茗敛去笑意,神色坦然,干脆利落挑明立场,不卑不亢。
白三娘满脸不屑,依旧心存疑虑,显然并未信服他的辩解。
叶一茗素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既然被无端构陷,便当即反手一招,眸光锐利看向白三娘:“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三娘执意揣测我,那不如也让众人听听三娘的看家本事,大家一同评判评判。”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白三娘,满是好奇。
一直沉默旁观的宇文柱忽然开口,嘴里还留了几分面子:“我倒是略有耳闻,白三娘乃是江湖顶尖的玩香高手。”
苗青堂拐杖轻轻顿地,幽幽开口,听不出喜怒:“没想到宇文族长久居塞外,对中原武林门道,倒是知晓得十分透彻。”
宇文柱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每年我都会抽空入关一趟,做点皮毛、茶叶生意,四处游走散心,江湖传闻听得多了,自然略知一二。”
乔锦心适时出声,条理清晰地补充,一语点破关键:“精通香道之人,必然深谙药理、通晓迷香秘术。寻常安神香、迷魂香,配比得当,便能让人深度昏睡、无知无觉,任凭外界动静再大,也无法惊醒。”
这话一出,众人眸光骤变,似是抓到了昨夜全员昏睡的关键疑点。
白三娘脸色微沉,立刻出声辩驳:“我钻研香道多年,只为修身养性、凝神安睡,从未炼制过伤人迷香,更从未用香杀人害人!”
“是吗?”叶一茗眸光锐利如刀,此时为维护自己的清白,也不再客气,“那昨夜满堂众人,包括常年值守、警醒过人的打更家丁林福,为何全员沉沉昏睡、无知无觉?偏偏只被你调制的药末一吹便能即刻清醒?蜜三刀啊蜜三刀,栽在你的石榴裙下的男人不少吧?”
句句追问直击要害,字字凌厉。乔锦心再度看向白三娘,只见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妇人,此刻脸面涨得紫红,如同熟透的紫茄子,窘迫难堪、百口莫辩。
僵持片刻,高建岭再度踱步起身,打破对峙,皱眉沉吟:“单凭香道轻功揣测,终究是无根无据。在场人人皆有嫌疑,不能单单锁定你我几人。”
沉默许久的苗青堂忽然开口,语气沉沉,直指高建岭:“老高,你也未必清白。”
高建岭微微一怔,非但不恼,反倒顺势落座,端起茶盏淡然一笑:“愿闻前辈高见。”
苗青堂眉头紧蹙,浑浊无神的双眼愈发显得幽深可怖:“昨夜死者吴其,我大致听闻过状况,是黑暗中被人一招封喉、割断气管,手法干脆利落、精准狠戾,不留余地。这般干净的暗夜绝杀,纵观在场众人,唯有你高建岭的剑术,能做到这般地步。”
高建岭冷笑一声,从容反戈:“前辈说笑了。黑暗视物不便,晚辈尚且受限,可前辈双目失明,终日靠耳力辨位、听音识人,暗夜之中,您才是占据绝对优势,何来晚辈嫌疑最大一说?”
被人当场反怼、一语戳破破绽,苗青堂面色微沉,不悦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一旁的苗小冲见祖父被质疑,当即鼓起勇气,出声发表自己的看法,稚气的嗓音带着几分认真:“老家丁林寿是被人徒手拧断脖颈,这般力道刚猛霸道,绝非寻常武者所能做到,定然是臂力惊人、身强力壮之人所为!”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身形魁梧、蛮力过人的宇文柱。
宇文柱起初还茫然不知众人深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满脸尴尬,不自然地咳嗽两声,连忙端起茶杯牛饮几口,局促慌乱地辩解,”我就是个粗人,此等精细活可做不来。“
厅堂里猜忌之风愈演愈烈,人人自危、互相攻讦。
***
高建岭沉吟良久,终于说出了心底潜藏最久、最不敢触碰的猜测,语惊四座:“要说嫌疑最大、最具备作案条件之人,当属林家。”
“林家?”苗青堂眉头骤然高耸,神色一凛。
宇文柱彻底愣住,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吧?林员外待人谦和,林公子温文尔雅,怎会做出这般狠绝之事?”
“宇文庄主与林家素有交情,心中自然偏向林家,不愿猜忌。”白三娘立刻抓住机会,顺势撇清自身嫌疑,言辞犀利,“可诸位细想,这座麟影山庄地形结构、布局死角、值守规律、人员作息,唯有林家最为熟悉。天时、地利、人和,尽数被林家占尽。”
她说着,目光刻意扫过乔锦心,意有所指:“更何况,林家还有一位精通医术药理的至亲在此,配制迷药、把控药性、拿捏时辰,皆是轻而易举之事。”
叶一茗见状,当即眉头紧锁,不悦地瞪了白三娘一眼,看穿了她刻意嫁祸、挑拨离间的心思。
乔锦心心如明镜,知晓白三娘是刻意针对自己与林家,心底清明却不动声色。昨夜黑影掠窗、山庄异动的隐秘,她死死压在心底,半句不敢吐露。此刻真凶潜藏众人之中,一旦自己泄露见闻,必定会被凶手盯上,沦为下一个遇害之人,唯有隐忍缄口,方能自保。
白三娘又抛出一条关键线索:“我倒想起一桩怪事。昨夜三更时分我曾经醒来过一次,屋外风雪渐缓,我隐约听到庭院中传来细碎脚步声。”
众人瞬间凝神细听,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当时我睡意朦胧,只当是庄中巡夜的家丁,并未放在心上,也未曾开窗查看。”白三娘眉头紧锁,细细回想昨夜细节,语气愈发凝重,“可如今回想起来,那脚步声极轻、极稳,落地无声、节奏规整,绝非寻常家丁的走路姿态,分明是习武之人刻意收敛身形的步伐。”
“三娘可听清脚步声去向?可否分辨人数?”高建岭急忙追问,神色急切。
叶一茗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人数无从分辨。”白三娘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但那脚步声的去向,我绝不会记错——是从外宅,径直朝着内宅方向而去。”
昨夜那道掠过花格小窗、无声无息的诡异黑影,正是从外宅穿梭而来,直奔内宅马棚方向!白三娘的证词,与她亲眼所见的景象完全吻合!
她唇瓣微张,正要开口将此事道出。
恰在此时,叶一茗用帕子捂住口鼻,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众人皆是一惊。
“怎么回事?”白三娘十分不悦地撇嘴道。
“受了风寒,”叶一茗不好意思地擦着鼻子,还直摇手,“无妨,无妨。”
乔锦心感觉他是对着自己摆手。
苗小冲又忍不住凑过来,“今早听说内宅出事,叶大哥衣服都没穿好就跑过去看……”见叶一茗古怪地瞪着自己,忙话锋一转,“看热闹。”
乔锦心起身过来,“我给你看看。”
“没事,嗯,没事,”叶一茗摇着手。
乔锦心却一把抓住他的左腕,摁在桌上,四个柔荑一般的指尖精准点按脉搏,细细诊断,“还好。”其实心中感念叶一茗摇手是告诉自己不要随便说出所见所闻。自己点头自然是告诉他明白。
“真的没事?”叶一茗反问。
乔锦心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没事。叶公子你现在壮得跟头牛似的,完全可以上山打老虎。”
众人莫名其妙,又忍俊不禁。
苗小冲背着双手,低声在叶一茗耳边嘀咕,“叶大哥你是故意的吧。”
叶一茗咬牙切齿,忍无可忍,抬手在他额角上弹了一个脑瓜蹦。
“哎呦!”
苗青堂不耐烦地用拐杖敲地,“小冲,回来,不许胡闹!大家还是商量正事,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厅堂再度陷入沉寂,疑云层层堆叠,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僵持片刻,粗线条的宇文柱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桩被所有人遗忘的要事,惊惶开口:“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人!前日夜里韩鹤鸣不辞而别,连夜离开了山庄,我们都以为他趁着风雪未封山之时脱身离去,可如今大雪彻底封山、山路断绝,他当真能走出这片冰封山谷?会不会……他……他根本就没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满堂众人豁然起身,满脸惊惶,心底涌起无尽寒意。连日纷争、连环命案,所有人都下意识遗忘了韩鹤鸣的离奇失踪,谁也没有深究他的去向。
仿佛应景似的,远处一阵怪兽的嚎叫传来,像狼嚎、又像狗叫,还有点像熊的咆哮,这一声长的令人毛骨悚然,最后收尾还发出短促的“呵呵”声,似乎在嘲笑人心的波诡云谲。
若是他未曾离开、潜藏山中,那这一夜连环夺命、悄无声息的凶手,会不会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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