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6章 香局

正月十六，皇后千秋。

督主府的诰命帖子递进宫那日，府里下人的眼神全都变了——人人都清楚，嫁给九千岁的女子，竟也能踏进宫门赴皇家宴席。

凤仪宫外的广场之上，各品阶命妇整齐肃立，环佩轻响错落无声。沈栖迟一身石榴红缂丝褙子，静静站在命妇队列最末尾，眼观鼻，鼻观心，敛去周身所有锋芒。

可满场细碎目光，全都黏在她身上。有人偷偷打量，有人暗自掂量，人人心里都揣着疑问：敢嫁给九千岁的女人，是疯癫亡命之徒，还是下一位权倾后宫的贵人，谁也拿捏不准。

“沈夫人。”

一声娇柔婉转的呼唤响起，崔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含笑走近，屈膝行礼：“娘娘们都想见一见督主夫人，夫人随奴婢往暖阁一叙吧。”

来了。

沈栖迟垂眸浅浅一笑，抬步跟着宫女向内走去。

前世她身为罪臣孤女，连皇宫大门的砖都没有资格触碰，这般贵妇云集的寿宴，她只能远远听闻。而今世，她以九千岁夫人的身份从容踏入，倒要亲眼瞧瞧，崔家精心搭起的戏台，今日要唱哪一出。

戏台设在殿内暖阁之中。

崔贵妃落座于皇后身侧下首，一身绛紫宫装，正笑意盈盈陪着皇后闲谈。瞥见沈栖迟进门，贵妃眼风懒懒扫来，打量她如同打量一件廉价器物，嘴上话语却亲热无比：

“这便是督主夫人？瞧着倒是周正好看，难怪连督主大人那般挑剔冷硬的人，都肯抬举你。”

“娘娘谬赞。”沈栖迟稳稳行礼，举止礼数无可挑剔。

皇后端坐主位，年近五十，眉目温润平和，只淡淡朝她望了一眼。那目光不似寻常打量，反倒像是……在她脸上苦苦寻觅某个人的影子。

片刻后皇后收回视线，轻声吩咐宫人：“上茶。”

茶水奉过三巡，寿宴正式开席。

歌舞、赏花、诸位命妇轮番上前向皇后祝寿，一切流程都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沈栖迟安静坐在末席，低头小口饮着热汤，直到一缕极淡气息顺着暖阁暖风，悄悄钻入她鼻尖。

甜。

若有似无的清甜，混杂在炭火烟火气里，寻常人只会以为是炉中添了果木熏香，只觉暖意融融。

可沈栖迟握着汤勺的手骤然顿住。

不对，绝非果木。

这是上等麝香，研磨成细粉混进银霜炭里，遇热便会缓慢散出香气，平日里无色无味，只余下一丝淡甜。长年累月熏染，不出三月便能损伤女子胎气、断尽子嗣，就算请太医问诊，也绝查不出病根。

而暖阁正中央，皇后脚边，恰好摆着一炉烧得正旺的熏笼。

炉中炭火，全部出自崔贵妃宫中采买。

沈栖迟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好阴毒的手段，崔家的算计绵长又狠戾。去年皇后宫里伺候的老嬷嬷曾私下提起，皇后入秋之后便身子违和，太医院换了无数方子，始终不见起色。

原来所谓“久治不愈”，根源在此。这掺了麝香的炭，恐怕已经在皇后殿内烧了整整一冬。

她此刻能当众戳破吗？万万不能。

无凭无据贸然控诉贵妃，死的只会是她自己。更何况这盘局本就是慢毒长线，崔家根本不急于今日见效，滴水不漏，不留半分破绽。

除非，让炭自己滚出来。

除非，让满殿命妇亲眼看见炭里掉出的东西。

除非，皇后自己开口，命人当场来验。

既然对方布局隐忍，那她便索性让这锅慢性毒药，在今日当众炸开。

酒过三巡，宫人捧着雕花寿桃上前，崔贵妃含笑起身，亲手端起寿桃走到皇后面前：“这是臣妾亲手制的寿桃，请娘娘品尝。”

就在贵妃宽大袖摆轻轻拂过熏笼的那一瞬——

沈栖迟忽然低呼一声“哎哟”，起身时故意让裙裾扫翻手边滚烫热汤。

滚烫汤水泼在她裙摆上，她顺势踉跄半步，整个人直直撞向熏笼木架。

笼内炭火一晃，几块烧得通红的银霜炭骨滚落地面，淡淡青烟顿时升腾起来。

“放肆！”管事嬷嬷厉声呵斥，“命妇当众失仪——”

“嬷嬷恕罪！”沈栖迟慌忙跪地，膝行两步伸手去捡拾炭块，指尖捏起一块滚烫红炭，刻意抬手送到鼻尖轻嗅。

她猛地抬脸，声音陡然拔高，恰到好处装出满心惊惶：“娘娘！这炭里掺了麝香！”

满阁瞬间哗然。

“一派胡言！”崔贵妃豁然起身，凤目覆上寒霜，“区区一个督主夫人，冲撞凤驾已是死罪，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来人，将她拿下——”

“且慢。”

皇后终于开口，压下满殿纷乱。

她静静凝视地上几块炭火，许久之后缓缓抬手，止住殿内所有喧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住全场：

“本宫自入冬以来身子便倦怠无力，太医只说气血虚弱。今日，倒是有人该给本宫一个交代。”

“传太医，当场验炭。”

太医匆匆赶来，当着满堂命妇的面，以炭灰入水反复淘洗。不多时，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老太医蘸取少许凑近鼻端一嗅，脸色登时煞白，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回娘娘，炭中确有大量麝香，分量不轻，且是长久掺在炭坯中一同烧制，绝非一日两日之功。”

死寂笼罩整间暖阁，崔贵妃一张脸惨白如纸。

熏笼炭火的采买记录全在贵妃宫中账册，白纸黑字无从抵赖。崔贵妃当场腿软瘫倒，宫人拖拽她离开时，她指尖死死抠着地面金砖，凄厉哭喊响彻殿宇：“皇后娘娘饶命！臣妾是被人栽赃陷害！有人蓄意害臣妾——”

是否栽赃，沈栖迟心中一清二楚。

她跪在冰凉地面，垂着眼帘，心口狂跳不止。方才她赌赢了两件事：一是皇后早对自己久治不愈的身体心存疑心，二是崔家行事傲慢，打理账册从不懂抹去痕迹。

“沈氏。”

皇后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沈栖迟缓缓抬头。

皇后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她，目光温和，却又深不见底，看得她后颈泛起细密寒意。

“好孩子，手烫伤了。”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赏。”

随即她凤目微阖，倦意漫上眉眼，淡淡吩咐众人：“其余人，都散了吧。”

诸位命妇有序鱼贯退出暖阁。沈栖迟行完礼，跟着人流走到阁门口，身后忽然飘来皇后极轻的话音，音量仅能让她们二人听清：

“沈家的女儿。”

“嫁得，还好吗？”

沈栖迟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沈家的女儿。

皇后认得她，这么久以来，皇后一直都清楚她的真实身份。这句问话熟稔又温柔，全然不像初次相见，倒像是隔了许多年的惦念，终于寻到机会问出口。

她不敢回头，身后很快再无半点声响。

宫道上落着一层薄薄碎雪，她一步一步缓步走出暖阁，掌心烫伤火辣辣钻心，可心底翻涌的情绪，比掌心灼痛更滚烫。

深宫之中，居然还有人记得沈家旧案。

而那位居于中宫的皇后，似乎……一直在等她前来。

沈栖迟忽然想起千秋宴上皇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只是在看故人之女。

更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走到她面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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