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约期

七日之后，沈栖迟验完了那卷名录。

纸是嘉和十年的贡笺，没动过手脚；火漆是东厂旧漆，边缘的龟裂纹对得上年份；行文格式、避讳笔法，乃至方淳签押时那一笔上挑的“淳”字，全都吻合。

名录本身，是真迹。

可她偏从里头验出一处破绽——最末那页纸，比前面几页旧了至少三年。

墨水分两期，抄家当年的字迹是前期，末尾那几行“补录”，是三年后才添上去的。有人翻过东厂存档，刻意补写文字，补的正是“方淳奉旨清点沈家财物”这一段。

说白了，早有人提前布局，往“东厂经手沈家灭门案”这份档案里添油加醋，目的就是把满门血案的锅，死死焊在谢无咎身上。

“有人改过这份名录。”当夜，她将名录拍在谢无咎书房案头，“三年前动的手脚，改档案的人，是想把这桩灭门冤案，全栽到你头上。”

谢无咎执笔的手不曾停顿，批完手里密报，才抬眼望向她。

“然后呢？”

“我同你提过两淮盐运使周培安，开春漕运即将案发。”沈栖迟一瞬不瞬盯着他，字字清晰，“抄家名录签字人是崔家门生，此人又掌管两淮盐务——督主，你说这条线，一头拴着沈家旧案，另一头拴着什么？”

“漕运。”

谢无咎答得极快，仿佛早已等她说出这句话。

他搁下笔，第一次在她面前正色剖析朝堂利害：“北狄军械粮草，全程走内陆漕运。两年前你父亲官拜吏部侍郎，奉命核查漕运账册，查出三百万两库银亏空。仅仅三个月，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便骤然降下。”

“当年搜出‘通敌书信’、做实罪证的人，正是方淳。”他静静看向沈栖迟。

沈栖迟的手指缓缓蜷缩收紧。

她终于全然通透。前世沈家倾覆、满门斩首的滔天罪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她父亲清查漕运亏空的每一笔账目，最后全都成了催死沈家的符。

“三个月。”她听见自己冷静得近乎刺骨的声音，“你给我的三个月期限，我要查清三件事：方淳行刑名册的原始存档、崔弘毅库房藏匿的沈家财产造册、还有当年那封‘通敌书信’的真实来路。”

“可以。”

“我要自由进出东厂档案房的权限。”

“可以。”

“我还要督府专属腰牌，能直接调动你的东厂番役。”

谢无咎看向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夫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督主欠我的，本就越积越多。”沈栖迟面不改色回敬。

他不再打趣交锋，从案头取来一块乌木腰牌，隔空抛给她。沈栖迟伸手稳稳接住，牌面刻着东厂专属獬豸纹样，拿在手里沉实厚重。

“凭这块腰牌，西厂缘事房、东厂档案房、城外三处暗桩，夫人皆可任意调遣。”他话音一转，“但有一条规矩。”

“只要动用暗桩查案，三个月内，所有行动痕迹都会送到崔弘毅案前。他立刻会察觉，有人在深挖两年前沈家旧案。”

“他会直接动手灭口？”

“他会蛰伏观望，静待时机，居高临下看清盘根错节的所有人。”谢无咎淡淡说道。

沈栖迟攥紧腰牌，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同这人联手查案，如同与蛰伏的猛兽并肩，他给你的每一分便利，背后都牵着一条看不见的束缚。

可眼下，她别无选择，只能抓住这唯一的筹码。

她转身准备离去，刚走到书房门口，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她脚步顿住。这咳嗽闷在胸腔肺腑之间，钝痛绵长，此前新婚夜隔墙之时，她也曾听过一次。

“旧伤侵肺。”她没有回头，随口报出药方，“川贝、紫菀、款冬花各三钱，入药前用蜜炙。别用太医院的方子，太医开的药只能短暂镇咳，治标不治本；对症止咳的药材药性偏热，以你现在的身子，太医不敢贸然下重药。”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长久沉寂。

沈栖迟自己都愣了一瞬。

她怎么会下意识脱口说出药方？教坊司囚禁三年，肺疾是那里女子最常见的病根，她替无数受难女子抓药调方，早已熟稔于心，只是本能脱口而出。

身后，谢无咎凝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晦暗翻涌。

“夫人还通晓医术？”

“略懂。”她推门迈步，淡淡留下一句，“督主最好长命百岁。毕竟你欠我的债，得活着才能一一还清。”

书房门合上。

谢无咎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弹。片刻后低低笑出声，笑意却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

他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记下三味药材，笔尖在药方末尾停顿片刻，补了两个字：蜜炙。

这一夜，戒备森严的东厂督主府药房，破例熬煮了一剂止咳汤药。

变故到来的速度，远快于两人定下的三月之约。

腊月二十六，天还未破晓，东厂加急密报踏碎满院落雪送到府中：两淮盐运使周培安，昨夜死于自家书房，整间屋子被大火吞噬，遗体烧得只剩焦黑残骨。

对外统一说辞：烛火倾倒失火，意外身亡。

沈栖迟捏着那张密报，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

不对。

前世她笃定的走向，本该是三月之内，周培安漕运亏空案败露入狱，翻出账册牵连崔氏门生七人。

可如今，距离约定时限还不足一月。

周培安没有等到下狱受审，等来的是一场焚身大火。

“是崔家抢先动手了。”谢无咎立在窗前，望着漫天落雪，“昨日我东厂番役刚踏入两淮地界核查周培安账册，当晚火便烧了起来。崔弘毅手下眼线，全天候盯着东厂动向。他们宁可烧死自己人，也不肯给东厂留下半分账本证据。”

沈栖迟站在原地，后背骤然泛起寒意。

重生带来的前世记忆，是她唯一依仗。她清楚周培安垮台、漕运大案爆发、崔家次年损兵折将的所有脉络。

可她万万没料到，只要自己主动插手搅动棋局，往后所有事态都会偏离前世轨迹。

她插手越多，前世既定的结局就偏移越远，那些她曾笃定的未来，正在她眼前一点点改写。

“夫人。”

谢无咎的声音，将她从刺骨寒意里拉回神。

“你依仗的前世‘先知’，从今往后，是不是全部不作数了？”

沈栖迟猛地抬眼。

窗前男人静静注视着她，眼底分明看透一切，却半句追问都未曾出口。

窗外落雪愈大，簌簌积雪压断墙头一枝枯梅。

周培安死了。

大火烧掉的不止一具焦尸，还有前世那场能重创崔弘毅、牵连七名门生的漕运大案。

可崔弘毅不会知晓，这一把焚尸烈火，硬生生逼出一个远比周培安更难对付的敌人。

“前世的路行不通，我便换一条路走。”

沈栖迟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张一寸寸燃成灰烬。

“这一世，我亲手查。”

她抬眼望向谢无咎，眼底跳跃着烛火微光，语气坚定：

“督主，明日一早，我想去你的东厂档案房坐一坐。”

谢无咎没有应声，只望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

“夫人可知，上一个进那间房的外人，后来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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