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门

三朝回门，沈家不肯开正门。

绿呢小轿被人从侧门抬进宅院时，沈栖迟安坐轿中，指尖一下下轻敲轿壁。

前世也是这般光景。她嫁给九千岁的消息传遍京城，沈家上下只觉蒙羞，恨不能将她从宗族谱上彻底剔除，回门之日连正门都不肯敞开，生怕沾染上“太监姻亲”这四个字的晦气。

那一日，她独自坐在冷硬板凳上，捧着一盏冰凉的残茶，听继母柳氏哭诉家中库房拮据，哄骗她将生母留下的三间铺面“暂且借出去周转应急”。

生母毕生心血换来的嫁妆，自此一去不复返。

轿身落地，丫鬟白芷快步上前扶她下轿，眼底满是愤懑：“姑娘，他们怎么敢这般怠慢您……”

“急什么。”

沈栖迟随手理平袖口褶皱，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好戏总得等唱戏的人先开腔。”

走进花厅，果真是冷茶冷座，半分待客的热络都无。

柳氏端坐上首，眼皮耷拉着，见她踏入厅门，立刻拿丝帕捂住心口，故作哀戚：“哎哟，我这心口疼得厉害！一想到我女儿嫁去那样的人家，心里就跟刀子反复绞着似的……栖迟，你如今既然回来了，为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亲但说无妨。”

柳氏重重叹一口气，语气装得处处为她着想：“你生母留下的那三间铺面，你如今嫁了……那样的夫君，女子手握这般大产业多有不便。不如交由你妹妹代为打理，横竖都是一家人，绝不会亏了你。”

“母亲。”

一道软怯清凌的声音从侧门插了进来。

沈栖月端着茶盏缓步走入，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温顺懂事模样：“姐姐刚回门，您何必一上来就提铺面的事。姐姐如今已是那样身份的人，铺子之事，就别再逼迫姐姐了。”

“那样身份”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软，却清晰传遍整间花厅，字字句句都在戳沈栖迟的脊梁骨。

沈父坐在下首，眉头死死拧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半点维护女儿的意思都无。

沈栖迟静静听完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忽然轻笑出声：“母亲的一番苦心，女儿记下了。只是这铺面——”

“少了一间，都得从沈家账上一笔一笔划清。”

一道低沉冷淡的男声，从花厅门外缓缓传来。

声调不高不躁，落在满厅死寂里，震得人心头发紧。

玄色蟒袍，玉带乌纱。谢无咎立在厅门口，身后跟着两列整齐东厂番子，一人不落，竟是亲自带着人手陪她赴这场回门宴。

他目光淡淡扫过柳氏，只侧头看向身侧的沈栖迟，轻声吩咐：“夫人，伞。”

身后番子立刻上前撑开油纸伞，为她遮去檐外天光。

沈父第一个“噗通”跪倒在地，紧随其后的是柳氏，再是满厅仆役丫鬟，片刻间跪了满满一地。沈栖月僵在原地，手中茶盘险些脱手，脸色惨白如纸，进退两难。

“督、督主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岳父不必多礼。”谢无咎虚虚抬手，语气听着格外温和，“本督陪同内子回门，本就是正经姻亲走动，诸位都起身吧。”

他抬步走到沈栖迟身侧，自然抬手，替她拢好被穿堂风吹乱的披风大氅。

“方才听见岳母提起铺面一事。”他垂眸，语调依旧温润，“内子出嫁之时，沈家收下三十六箱聘礼，本督分毫不曾动过沈家分毫产业。如今内子生母留下的嫁妆，反倒要岳母代为看管——”

“沈家的规矩，本督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柳氏伏跪在地上，浑身抖成一团，慌忙叩首：“不敢不敢！妾身绝无半点贪图嫁妆的心思！”

“没有便好。”

谢无咎淡淡一笑，眼底无半分暖意。

“内子娘家的嫁妆，往后一文一厘，都由本督替她守着。谁若是敢伸手过来——”

他话语在此处骤然停顿，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可跪在厅中的所有人，后背尽数浸透冷汗。东厂督主未曾说完的狠话，远比直白的威胁更让人胆寒。

一旁的沈栖月见状，膝行两步扑到沈父脚边，放声哭了出来：“父亲！女儿全是为姐姐不平！姐姐从前本与崔家二公子定下婚约，如今却被迫嫁入督主府，女儿心疼姐姐，才多说两句，姐姐可千万不要记恨我！”

厅内气氛瞬间陡变。

她这一招歹毒至极，当着九千岁的面，刻意翻出沈栖迟与崔家二公子的旧情，凭空往她清白名声上泼脏水，坐实她心有旧爱、不安分的名头。

沈栖迟缓缓转头，看向故作柔弱的妹妹，轻声笑了。

“妹妹既然主动提起崔二公子——”

“上元灯会，城南画舫，亥时三刻。”

“妹妹与他在船舱中密谈近半个时辰，临走时还收下对方一支珊瑚簪。”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要不要姐姐细细说说，你们当日究竟聊了些什么？”

沈栖月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上元灯会她偷溜出府一事，唯有贴身丫鬟知晓；画舫私会更是绝密，天知地知，她怎么可能清楚细节！

“你、你血口喷人！”她嘴唇发抖，扑向沈父哭诉，“父亲，女儿没有！姐姐分明是胡乱编造污蔑我！”

“究竟有无此事，查一查便知。”谢无咎忽然开口，语调闲散淡然，“崔家往来画舫的记录，东厂档房之中，每日出入明细全部存档在册。”

沈栖月一口气没能喘匀，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栽倒在地。

柳氏慌忙扑上去掐她人中，哭喊声、呼请大夫的声响瞬间乱作一团。沈父面如死灰，朝着谢无咎深深一揖，喉咙干涩，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栖迟静静立在油纸伞下，望着满地狼狈混乱，压在心底两世的郁结浊气，终于缓缓散去大半。

回程的马车之内，一路寂静无声。

行至长街中途，谢无咎忽然朝她递来一只暖手炉。

“今日夫人旧事重提，一时痛快。”他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听不出喜怒，“崔家遍布京城的耳目，此刻怕是都记下了‘沈家长女’这四个字。”

“督主方才那三句话，”沈栖迟接过温热手炉，不答反问，“也是在念旧事？”

车轮碾过青石板长街，发出沉闷的粼粼声响。

谢无咎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本督娶的人，本督自然护着。夫人只需记住这一句。”

沈栖迟垂眸，望着手炉里明明灭灭的银炭。

护着。

仇人口中的“护”，比淬毒刀锋还要危险。她心底反复警醒自己：沈栖迟，千万别忘了刑场雪夜里，那七十一口冰冷棺材。

可心口某处，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一下。

她狠狠掐了一把掌心皮肉，将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死死压灭在血肉之下。

当夜，谢无咎前往东厂当值。

督主府深夜静得如一潭死水。沈栖迟换上轻便夜行裙裤，避开巡逻的东厂番子，悄悄摸进了谢无咎的书房。

她此番前来，是为寻找沈家“通敌案”的卷宗。前世沈家满门抄斩，扣下的罪名是私通北狄、传递军情，这份构陷的案卷，经手之人必定是东厂。只要找到卷宗里的破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构陷者，她便有正当理由，将刀刃刺进谢无咎心口。

书房之内，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各类档册。

她依照记忆中东厂归档的规矩，一排一排指尖抚过卷宗。忽然，在书架第三层一处不起眼木沿上，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凹痕——是暗藏机关的机括。

她伸手按了下去。

厚重书架无声向侧方转开半扇门，露出后方一间隐秘暗室。

沈栖迟侧身走入，反手扣上机关，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刹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暗室三面墙壁，密密麻麻摆满木质牌位。

一盏盏长明灯紧挨着依次排列，整整七十一盏，将狭小暗室照得亮如白昼。墙面最高处，安放着一块乌木描金牌位：沈公讳廷章之位。

那是她的父亲。

往下依次排开，沈家旁支、家仆、旧日部曲，整整七十一块牌位，一块不少。就连年幼早逝的弟弟沈砚，一方小巧牌位端正摆在第三层，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分明是时常有人前来擦拭。

沈栖迟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火折子的火光跟着晃动摇曳，满室牌位投射出明明灭灭的黑影，仿佛七十一双眼睛，静静落在她身上。

这绝不可能。

明明是亲手覆灭她沈家满门的仇人，为何会悉心供奉沈家七十一口所有人的牌位？

她踉跄上前，目光扫过长明灯下最后一块崭新牌位——是整面墙唯一新刻的，木色光洁，漆面锃亮。

方方正正一小块木牌，刻着：沈氏栖迟之位。

是她自己的名字。

火折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

黑暗瞬间吞噬暗室的前一刻，沈栖迟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一声一声，撞碎死寂——

供奉着活人之位的，是本该不共戴天的仇人。

眼前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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