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婚夜

匕首的柄已经攥得发烫。

被点破藏刀，躲不过，便不躲了。

沈栖迟隔着盖头轻笑了一声：“督主眼神真好。”

她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猩红的盖头从头顶滑落，烛火清清楚楚映出她毫无惧色的一张脸。大红嫁衣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锋利冷冽，半分寻常新嫁娘的羞怯都无。

“三寸短刃，淬了牵机毒，是妾身嫁妆里最值钱的物件。”她将匕首连鞘拍在红木喜桌上，发出一声清脆闷响，“督主要亲自验一验么？”

屋内瞬间安静一瞬，红烛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谢无咎立在摇曳烛影里，一身玄色蟒袍未曾更换，生得一副极好皮囊，偏偏一双眼眸凉得没有半点温度，望进去深不见底。

他打量她的目光，像在端详一件来路不明、藏着杀机的凶器。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满京城的女子，听见本督的名号都能吓晕过去。”他抬手拿起桌上分茶壶，慢条斯理地烫洗茶盏，“沈大小姐倒是胆色过人。”

“督主谬赞。”沈栖迟走到喜桌另一侧端正坐下，脊背挺直，“我若是也吓晕了，谁来陪督主守这一屋子红烛？”

这话里暗藏的尖刺，硬得硌人耳膜。

谢无咎倒茶的手未曾停顿，滚烫茶汤注入描金白玉杯，袅袅白雾升腾起来，推到她面前。

“夜里寒凉。”他淡淡开口，“喝了吧。”

沈栖迟垂眸看向杯中茶汤。

琥珀色的茶汤看着清雅温润，她凑近唇边轻嗅，鼻尖捕捉到一缕极淡、藏在茶香之下的甜腻气息。

不是夺人性命的剧毒。

是能让人四肢发软、心神涣散、有问必答的软筋迷香。这类东西她再熟悉不过，前世困在教坊司三年，管事嬷嬷对付清白新人，用的便是这类手段。

她端起茶杯，抬眼直直对上谢无咎沉静的视线，而后当着他的面，将整盏茶汤缓缓倾倒在喜桌下方的痰盂之中。

茶水溅在猩红桌围上，点点水渍，宛若血迹。

“两淮雨前芽，配了三分曼罗、半钱南疆软骨香。”她放下空茶盏，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督主这盏茶，是想灌醉妾身，还是想逼妾身——吐露心里话？”

烛火又是一晃。

这一次，谢无咎眼底的神色彻底变了。

不再是打量凶器的漠然，反倒像是看见了一柄出鞘寒刃，悬在他头顶三寸之地。

“辨香识毒。”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沈大人府中，教养嫡长女的规矩倒是别致。”

沈栖迟心口猛地一紧。

好敏锐的人。她方才那一句“软骨香”，已是说得太多。在这人跟前，说错半个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她索性不再遮掩，抬手拔下鬓边那支珍珠步摇，轻轻搁在桌面，乌发散落半边肩头。

“妾身自幼跟随外祖家老药师学过三年辨香识毒。”她半真半假，神色从容不迫，“督主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外祖一族族谱。”

谢无咎没有接她的辩解。

只是重新执壶，又为她斟满一杯清茶——依旧是同一把茶壶，这一次茶汤澄澈见底，再无半分异样香气。

“夫人既能识出软骨迷香。”他慢条斯理道，“想来也看得懂人心。”

“那妾身斗胆，与督主做一桩交易。”

沈栖迟双手捧起这盏干净清茶，仰头一饮而尽，空杯倒扣在桌面。

“督主心底定然在疑心妾身，疑心我是崔家安插的眼线，或是宫里哪位贵人埋下的棋子，疑心我今日主动接下赐婚圣旨，是某一方推出来的棋子。”她放下茶杯，一字一顿，“妾身今日自证清白，只说一件旁人绝不可能知晓的秘事。”

“三月之内，两淮盐运使周培安，会烧死在开春漕运码头的库房之中。”

“待账册翻查出来，牵连崔氏门生七人。督主若是信我，便把妾身当成投名状收下。”

她抬下巴，示意桌上那把淬毒匕首，笑意冷冽：“若是不信——洞房花烛，终究不宜见血。督主改日再取妾身性命，也来得及。”

红烛已经烧过半截，蜡泪层层堆叠，如同小山。

谢无咎长久沉默不语，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深邃得骇人，仿佛要剖开她这副闺阁皮囊，看清内里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养在深宅的侍郎嫡女，怎会提前知晓连当今圣上都一无所知的漕运秘案？

天底下除却他本人，再无第二人清楚这件事。

“周培安。”他终于开口，嗓音压得极低，“这个名字，夫人是从何处听来？”

“督主觉得呢？”

沈栖迟只笑，闭口不答。

谢无咎静静凝视她许久，忽然也扯出一抹笑意。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转瞬即逝，冷得如同深夜里擦出的一星鬼火。

“好。”

“本督这督主府，什么人都收。”他起身，玄色蟒袍衣摆扫过满地摇曳烛影，“手上沾血的、惨遭追杀的、偷窃密信的、四处递消息的。”

“多夫人这样来历不明的一个，倒也不多见。”

他走到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对了。”

“方才那盏软骨香，是本督特意备给‘沈家的女儿’的。”他声音极轻，近乎自言自语，“沈大人教女有方，教出来的女儿，本督自然要多留三分心思。”

房门轻开又合上。

夜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内，满室摇曳红烛齐齐矮下去一截。

沈栖迟独自坐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眸色一点点沉落。

多留三分心思。

好一句暗藏杀机的话。仇人的刀早已悬在她头顶，他果然疑心她，疑心远比她预想的更深。在他查清她全部底细之前，督主府里每一顿饭、每一盏茶，都是刀口舔血。

可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他疑心她，便会派人彻查她；一旦开始查她，就必然会翻出沈家当年蒙冤的旧账。

敢触碰沈家旧案的人，离覆灭之日，便不远了。

沈栖迟抬手吹熄摇曳的喜烛，和衣躺倒在婚床上。

那把三寸淬毒匕首，被她压在枕下，隔着一层绣枕布料紧贴掌心。她阖上双眼，将前世腊月刑场的每一幕细节在脑中重放一遍：高耸监斩台、四爪金龙蟒袍、那个自始至终不曾落座的男人。

谢无咎。沈家七十一口人的血海深仇，我拿这条命，同你慢慢清算。

三更时分，她骤然睁开双眼。

隔壁书房的方向，隐隐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闷钝得像有一把刀，在胸腔肺腑里反复搅动。

她紧贴冰冷墙壁，屏住全部呼吸。

咳嗽声渐渐停下。一墙之隔，那人似乎立在窗前，极低的一句碎语，顺着夜风散入寂静夜色：

“……沈家欠的，快还了。”

沈栖迟指尖猛地一颤。

沈家，欠的？

还是——欠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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