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父亲离开

《我的蓝禾伽》刘洛林/著, 本章共2357字, 更新于: 2026-09-08 13:33

浙东慈溪最东头的龙山镇，南边达蓬山连绵，北边杭州湾的咸风常年吹过海塘。一条329国道横贯东西，往来的货车、拖拉机日夜不停，哒哒哒的来，嘟嘟嘟的去，载着这片土地上人们大大小小的念想......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山海之间的平原上，稻田挨着简易作坊，有人守着田地，有人沿着国道往外闯荡。在这片有着虞洽卿成长的地方，历来崇尚打拼，可风光只属于少数人，底层人家的日子，满是难言的窘迫和心酸......

蓝禾伽就出生在这里。

蓝禾伽十五岁之前，家里生活比较富足，自工厂出现变故，要债的每天堵满门庭，父亲一病不起，母亲日夜守在病床前暗自垂泪，蓝禾伽的世界就变了......

父亲离开那天，母亲没有再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有满头白发的奶奶，用她那瘦若枯柴的手指，温柔的触摸着儿子那冰冷的脸庞，无神的双眼里噙满泪水，那扯动的嘴角，在拼命的控制着心底撕心裂肺的疼......

他摸着一双崭新的漂亮蓝色手套，手套的花纹是最新款的，手套厚实又平整，那是爸爸一针一线编织出来的。冬天马上要到了，往年的冬天，他最喜欢呆在爸爸的书房，爸爸喜欢把自己埋头在一堆厚厚的、泛黄的老书里，他在爸爸旁边呆了很久，爸爸才会发现他，爸爸每次看见他，都会很慈爱的笑着，会用一双大手包裹住他冰冷的小手，温柔地说：“我的小禾伽，是不是又想让爸爸给你讲故事啦？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呀？”

爸爸会抱起他坐在腿上，翻着泛黄的小篆古籍，教他认识真正的汉字，给他讲很多有趣的传说故事；爸爸会摊开宣纸，握着他的小手，一横一竖地教他写毛笔字，他能闻到爸爸身上有着穿透古书和墨汁的香......

一阵嘈杂声打断他的思绪，他听见有女人的尖嚎哭喊声：“......你们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我们全家老小靠什么活着哇？我们以后吃什么啊？你们想人死帐清？做梦！这世间还有天理公道吗？”

一个肥胖的女人坐在地上，一个巴掌一个地面地拍打着，头发蓬乱，满嘴的唾沫，满脸的生无可恋，捶首顿足的，鞋子都掉了，一双打着补丁的袜子，还是没能遮住圆滚滚的大脚趾，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就这样随着哭天喊地的节奏跟着她圆滚滚的脑袋一起锤首顿足着：“这两万块钱可是我们全家的命啊，都是厚着脸皮借来的，是我们一家老小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是我冬天上山挖笋，夏天进海拾海瓜子，春天上山摘茶叶，秋天去地里挖芋艿，一个咯子（硬币），一个咯子（硬币）积攒下来的......”

母亲上前要扶起她：“嫂子，你先起来说话吧。”

她一把揪住母亲的衣领：“阿芳啊，我们全家老小以后可怎么活呀？你们不能人死账清啊，这世间还有天理公道吗？”

母亲本就瘦弱的身体，被她揪的一个踉跄，差点倒她身上，母亲的声带已经沙哑，只能发出低沉细微的声音来，从口型可以看出，母亲说的是：不会。

旁边有个声音也开始说：是啊，这可都是我们养家糊口的血汗钱，你们不能人死账清啊！

奶奶上前想护一下母亲，被蓝禾伽先一步挡在了前面，他用他瘦小的身躯，把奶奶和母亲挡在了身后，他用他清脆未脱稚气的声音大声地说：“我爸爸欠你们的钱，我会还的！以后要钱就找我，不要找我妈妈和奶奶。”

“找你？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你拿什么还？”

“你不用管我拿什么还！我爸爸欠你们多少钱，你们要是不放心，写好数目，我给你们签字就是了！我一分钱都不会赖掉！”

地上的胖女人马上一个弹跳，像个大肉虫一样在地上扭动一圈，她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把欠条递到蓝禾伽面前。蓝禾伽接过欠条，工工整整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像当初坐在爸爸腿上写的一样认真......

其他人看见女人的欠条上面签好了字，纷纷把纸笔放在蓝禾伽面前让他写欠条，他一份一份工工整整的写好，下面工工整整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老村长带人抬着几个花圈过来，看见蓝禾伽在给自己的儿子写欠条，一把拿过欠条撕成两半，抄起棍子就打儿子：“小畜生，人家风光时你拼命巴结想跟着人家赚钱，每天屁股后面跟着，求着让人家带带你，现在人家有难，病故了，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来雪上加霜，你们还是人吗？看我不打死你这个畜生！”

儿子挨了两棍子，啊呀啊呀，阿爹啊爹的叫喊着，这棍子结结实实的打在自己身上，又痛又狠，一点都不留情，这儿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怕自己的这个老爹，打起自己来根本不像亲生的。哪里还顾得上欠条啊，一路嗷嗷叫着逃命去了。

老村长打跑了儿子，扔掉手中的棍子，回头扫了一眼众人，沉着脸说：“人走茶凉，这人还没送走呢，你们就这么等不及了？这心急的跟你们当初贴着一张脸求人家可怜你们的时候一个样啊，是一点都没有变！你们自己是不是忘记了？在灵堂上逼着这么小的孩子给你们写欠条，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晚上能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