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问旧

声明贴出去后，外头的风言风语果然慢慢变了调。

起初还有人等着看后续，猜沈家会如何反应。沈砚倒是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再去药铺，也没有再往七皇子府递信。沈家那边安静得反常，像一场暴雨前的闷。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始终没露面。外头人便渐渐信了，那纸声明是真下了决心的。

铺子生意也慢慢稳下来。颜棠每日去坐半日，有时还出几趟诊。人瘦了些，精神倒不差，说话仍是温温和和的，像那些前尘旧事已经离她很远。

在七皇子府中，她照旧陪小七。

只是她和蔺白之间，到底有了变化。

那日在梅树下说过话后，他再没有单独寻过她。偶尔在小七院中碰见，他仍像往常一样和孩子说话，目光也不避她，只是话少了。有几次颜棠哄小七睡觉，他在外间站着，也不进来。等她出去时，廊下已经空了，只有风把梅瓣吹得满地。

她不知道他这几日在忙什么，也不问。

她只是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这日午后，她在小药房里磨药。府里前几日添了一批新料，她帮着分了类，又依老大夫的方子配了几样常用丸药。忙到一半，纪管事来了，说外头天阴，怕是要下雪，问姑娘今日还出不出门。颜棠说等药配完，去铺里看一眼就回。

纪管事应下，又笑着补了句：“姑娘若晚归，还是让人去接的好。这几日天短，黑得早。”

颜棠“嗯”了一声，没多言。她把最后一味药称好，倒进碾槽里，慢慢碾起来。纪管事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

颜棠抬头看他一眼，忽然道：“纪管事，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纪管事忙道：“姑娘请说。”

她低头继续碾药，碾得极慢，声音也不大：“七爷今年也不小了吧？怎么府里从没听人提过，他的亲事？”

纪管事明显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个，小的不好多说。七爷的事，府里没人敢议。”

颜棠点点头，也不追问。她原就知道会是这样。这府里上上下下，嘴都严得像浇了铁。她只不过一时好奇，真问出来了，又觉得自己多事。

“七爷前几年，是不是常在军中？”她换了个问法。

纪管事想了想，说：“也不算常年在。只是有两年总往外跑，一年里倒有大半年不在京里。有时回来也不回府，只在外头别院歇着。”

颜棠碾药的手停了一瞬。

两年。

他不在京里的时间，倒比她以为的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姑娘来府里之前的事了。”纪管事道，“约莫就是小少爷出生前后。那时七爷朝里处境难，做什么都受辖制。后来是北境闹起来，七爷领了差，在外头打了两年。回来之后才慢慢把府里府外的事都接过来。”

颜棠没说话。

她想起从前，他刚消失那会儿，她挺着个肚子，天天盼他回来。她不知道他去了北境，不知道他在朝中受谁辖制。她只当他变了心，当他是负心人。

如今听纪管事这些话，她心里像被人慢慢推开一扇尘封的窗，透进来些许久不见的光。

可她什么也没再问。只“嗯”了一声，又低头磨药。

纪管事见她没别的话，便告退了。

颜棠磨完药，收拾了东西，出门往药铺去。外头果然阴下来，风冷得往骨头里钻。她裹紧披风，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到了铺里，和颜平对了账，又给两个老主顾看了方子。忙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铺子门口，呵出几口白气，正犹豫要不要走回府，就看见街那头停着辆眼熟的青篷车。

她走过去，车帘掀开，纪管事探出头来，笑道：“七爷说今日天不好，让小的来接姑娘。”

颜棠没说什么，上了车。车里温着暖炉，座下铺着厚毯。她靠上去，把手贴在炉边暖着。车子慢慢行起来，外头的街声被帘子隔得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纪管事。”她忽然隔着帘子开口，“七爷今日在府里吗？”

“在的。”纪管事道，“七爷中午就回了，没再出去。”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手指在炉边轻轻曲了曲，又展开。她想起昨夜他给她的那瓶药，想起他说“你爱吃什么，我哪样不记得”，心里有点乱。像有根极细的线，被风吹得一会儿收紧，一会儿又松开。

回到府里，她先去了小七院里。小七已经睡下，奶娘正轻手轻脚给他收衣裳。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见他怀里仍抱着那只旧布老虎，小嘴微张，呼吸绵长，心里便静了许多。她替他掖了掖被，悄悄退出来。

经过书房时，见灯亮着。她站了站，没有进去，只从那条路慢慢走回自己院中。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极轻，极细，像撒在夜色里的碎屑。

她回到屋中，没点灯，只坐在桌前。那瓶青瓷药膏还放在原处，纸包里的桂花糖也未曾拆开。她伸手，极轻地拨了拨纸包的一角。

糖香从折缝里漏出来，混着窗外雪气和梅香，像把一整个旧冬都封在了这屋里。

她想，她或许该找一天，问问那个人，这些年到底都怎么过的。

只是不知，他肯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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