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拒婚

颜棠约沈砚见面，是在三日后。

她托人递了信，没写别的，只说“明日下午，城外药山脚下的茶亭见”。那地方他们从前常去。有时她上山采药下来，他就在那里等她，远远看见她背着药篓从坡上下来，便笑着迎上去。如今她选在那里，不是念旧，是想让有些话说得清楚些，也让沈砚能听进去。

她到得早。茶亭旧了，四壁漏风，只有一对老夫妇在旁边支着摊卖热茶。她叫了壶茶，坐在亭中，看风把地上的残雪吹得打旋。天很阴，像又要下雪。

沈砚来得也不晚。他像是从马背上刚下来，披风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进了茶亭，见颜棠已经坐着，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来。他没有坐，只站在石桌对面，看着她。

“我原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他道。

“有些话，总得当面说。”颜棠也看他，没有半点躲闪，“你为我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没出声，只慢慢在对面坐下。那石凳冷得像冰，他坐得极稳，像从骨子里撑着。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只握在手里。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他说。

“我知道。”颜棠点头，“所以我才来。”

她没有绕弯。

“沈砚，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沈砚握着杯子的手极轻地一紧。他抬起眼，像早有预料，又像仍被这一句迎头打了一记。他没有马上说话，只看着她，那目光从极近的地方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像要把这张脸永远记着，又像想从她眼里看出些犹豫来。

“你选他？”他问。

颜棠摇了摇头。

“我不选他。”她说，“我也不会再选你。”

沈砚愣住了。

“你为我退了亲，闹得满城风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已经想好了，过两日，我会请我家人在药铺门前贴一张声明。只说我颜棠日后不再嫁人，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沈大人待我如何，我铭感在心，但姻缘之事，再不必提。”

沈砚脸色渐渐白了。

“你何至于此？”他声音发紧，“你这么做，不是把自己一辈子都赔进去了？你就不为自己想想？”

“为自己想，才更要这么做。”颜棠看着他，语气很平，“我不想再被人说成‘谁的女人’。也不想你为了我，把名声折进去。”

沈砚攥紧杯盏，指节都泛了白。

“你这是在可怜我？”他问。

“不是。”她道，“我是在保你。”

沈砚一时说不出话来。风从亭外灌进来，把两人之间的茶气吹散。他看着她，好半晌，才低低道：“颜棠，我若说我不要你保呢？”

“那你便要看着我，被外头人一口一个‘颜氏女’地议论一辈子。”她说，“沈砚，我不怕这些。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替我摔进去。”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有潮意。他像是想说什么，终究都咽了回去。

“你不嫁我，也不嫁他。”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涩，“也好。这样我还能骗自己，你不是不要我，你是谁都不要了。”

颜棠没接他这句。她站起身，把茶钱搁在石桌上。

“沈砚。”她叫他，声音低而稳，“从前那一年，是真的。我不悔。往后的路，我自己走。”

沈砚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像被这冬日下午钉在了原地。直到她走出茶亭，走出好远，他才慢慢低头，看自己杯中那口已经凉透的茶。他一直没喝。像那杯茶若能一直留着，她就还没有把话说尽。

颜棠回到府中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没去见任何人，只回到小七屋里。孩子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她坐在床边，把他露出来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小七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个身，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她看着他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重的事。

重得她到现在，肩膀还是酸的。

第二日，她请颜平帮忙，在药铺门前贴了那张声明。

纸是极普通的黄纸，字是颜平照着她的手书抄的。用词极简，只说颜家女棠，自今日起，不再议亲。从前种种，皆已了结。感念沈大人厚意，唯愿各安其所，勿再相扰。

贴出去的那日，铺子门前围了好些人。有人叹息，有人说她傻，也有人说她这是以退为进。颜棠没露面，只坐在后间。孙氏进来，一改前几日的急色，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棠儿，你这……你以后可怎么办？”

“我照旧行医。”颜棠说，“不会比从前更差。”

孙氏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再劝。

消息传到七皇子府时，已是傍晚。蔺白从宫中回来，解下披风，门房便上前，低声把外头的事说了。他脚步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往府里走。经过颜棠院外时，他站住了。屋里没点灯。她在院子里，蹲在梅树下，不知在做什么。

他走过去，见她正把几朵被风刮落的梅花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一个小竹盘里。她做得极认真，像在收什么值钱的东西。

“怎么不点灯？”他开口。

颜棠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点不点都一样。”

他在她旁边站定，沉默了片刻，说：“你贴了那东西。”

“是。”她说。

“外头人都在说。”

“由他们说去。”

他看着她，目光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重。

“颜棠，”他低声说，“你这辈子，真不打算再嫁了？”

她正捡着花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

“嫁不嫁，有什么要紧。”她说，“我能行医，能养自己。小七在这里，我来看他。日子能过，就行了。”

他半晌没说话。

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风里带着梅香。他站在她身后，像一截静默的影。他不知道她这么做，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无奈，几分是因为他。

“你若要嫁人，我……”他开口，又停住。

颜棠抬头看他。

他别开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若要嫁人，我也不会再拦你。”

她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一攥。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个人总在她最想听他说点什么的时候，把话往最远的地方推。

“我谁也不嫁。”她说。

“不是因为你，也不是为了他。是我不想再为这些事，夜里睡不着了。”

她说完，端起那小竹盘，站起来。风吹得她发丝乱飞，有几根贴在颊边。她没去拢，只朝屋中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他。

“七爷若是觉得可惜，就替我好好养着这满院子的梅。”

她笑了一下，极轻极浅。

“别让它们白开。”

然后她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蔺白站在满树花影里，久久没动。

他想，她这是把自己封起来了。

用一纸声明，把沈砚挡在门外，也把他推开了半步。

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要了。

这比恨他，还叫他难受。

他低头，看着她方才蹲过的地方，地上还落着几朵梅，像她匆忙间没来得及收完。他弯腰，把其中一朵极小的拾起来，放在掌心。那花薄而凉，像她今晚看他的眼神。

他轻轻合上手指，把花拢住。

像是这样，就能替她留着一小块还没散尽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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