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渐进

那之后几日，颜棠把自己安排得很忙。

她每日早起，先去小七院里，陪他吃饭、玩耍、午睡。下午回药铺，让颜平把拖了许久的旧账搬出来给她看。姑嫂之间话不多，孙氏偶尔端碗热茶进来，欲言又止地站一会儿，又出去。颜棠也不解释，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发现，忙起来的时候，日子反而好过些。没空去想那满墙木香，没空去琢磨沈砚的话，也没空在夜里盯着帐顶一遍遍问自己“要怎么办”。她只需把手边这一件事做完，再做下一件。像从前在山下熬药，一炉接一炉，从黄昏熬到天明，心里什么也没有，只等那碗药成。

可回了七皇子府，一切又慢下来。

她和蔺白见面的次数不多，却也不少。都是极自然的时候。她在小七院里哄孩子，他下朝回来，顺路过来看一眼。小七正闹着不肯洗脸，他走过去，也不说话，只把袖子往上一卷，从奶娘手里接过帕子，三两下给孩子擦干净。小七竟也不闹了，乖乖仰着脸由他擦。

颜棠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他弯着腰，侧脸映在窗光里，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很。她看了一瞬，便把目光移开，去看架子上那排小药瓶。

“今天回铺子了？”他问，眼睛还看着小七。

“回了。”她答。

“你哥那铺子最近还行？”

“老样子。”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小七趁机往他怀里钻，嚷着要骑大马。他直起身，由着孩子抱他的腿，没动。奶娘忙上前去抱，却听他说了句：“刚吃完饭，别颠他。”

他语气极淡，像在吩咐，又像只是顺嘴提一句。颜棠站在几步外，低声道：“那我先回房了，不打扰七爷。”

他这才抬眼看她，说：“小七晚间总闹着找你。你若不走，就多留一会儿。”

颜棠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走。她重新坐下来，去整理小七散在榻上的几件小衣。他和孩子在一旁玩，偶尔说几句，声音很轻。她多数时候低着头，不参与，也不走。

这种相处，不亲近，也不生分。像两个人都站在自己那一边，只是中间多了个孩子。

沈砚的信又来了两封。

一封比一封长。一封里夹着半张桂花铺子的油纸，写着“新出的桂花云片糕，改日给你带”。另一封说要来府门前接她，带她去看城西新开的药市。

颜棠没回。但沈砚的字，她看了。

看着看着，就想起那条旧巷子，想起他提过的桂花树，想起他站在药铺门口，肩上落着雨。

那些东西像一层旧褥，不新了，可到底暖过她。

而蔺白给她的，像这府里早早点起的那盏灯。不追着她照，只在暗处亮着。她看见时，心头就动一下。看不见时，也知道它在。

有日晚上，小七睡得早，颜棠从孩子院里出来，天刚黑透。她低着头慢慢走，经过垂花门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一抬头，就见蔺白从前院过来，身后跟着个提灯的近侍。两人打了个照面，他停下，那近侍极有眼色地退了半步，把灯留在一旁的石台上。

“七爷。”她先喊了一声，退到一边。

他“嗯”了一声，像只是路过。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点梅枝清苦的气息。那灯在石台上安安静静地烧着，火苗小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日我要去城外大营，晚些回。”他开口，语气平常，“你若出府，让门房套车。这几日天阴得厉害。”

她说：“我走路就行。”

“套车吧。”他说完，也没等她应，便继续往前走了。那近侍忙提了灯跟上。

颜棠站在原地，看那一点灯火拐过墙角，不见了，才慢慢转回自己院子。

夜里果然下起雨来。

雨点先是细密地敲在瓦上，后来下大了，哗哗地浇下来，满院都是水气。颜棠被雨声吵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想，明日他若出城，这雨不知什么时候才停。这念头一出来，她便皱了皱眉，翻身把被子拉过头。

不该想的。别想了。

第二日，雨仍没停。天灰得像蒙了层旧棉，细细的雨丝斜斜地落。她没去药铺，在小七屋里陪他玩了一上午。小七趴在窗台上，看雨滴从梅枝上滑下来，一颗追着一颗。她就在旁边坐着，手里缝一只脱了线的布老虎。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像在填补着什么。

午后，雨小了些。她让小七睡下，自己撑了把伞，往府里那处小药房去。药房不大，从前是她向管事要的一间空屋，用来配些常用药。她这几天在那儿做了几味小儿健脾的丸药，想再添些蜜，搓成小丸。

药房里光线很暗，她点了灯，坐在小凳上，把药泥揉成细条，再一粒粒搓成圆子。窗外雨声淅沥，像有节奏，又像没有。她做这些事时最静，静得只听见自己呼吸。

后来，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那人走到廊下，停住了，收了伞。门被推开半扇，带进一阵潮润的风。

她抬头，就看见蔺白站在门口。藏青袍子，肩上湿了一块，发间沾着细密的水珠。他像是刚回来，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七爷。”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粒药丸。

他“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药泥和油纸，问：“做什么药？”

“给小七健脾的。”她答，又补了一句，“小七这几日胃口虽好，夜里仍有些盗汗。我添了些白术和山药进去，给他调调。”

他听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以为他会走。他却没有。他往旁边让了让，靠在门边，就那么站着。外头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廊子传进来，又闷又轻。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她手里还搓着药丸，动作慢下来，有些不自在。

“你忙你的。”他忽然说。

她低低应了一声，又坐回去，继续搓药。可手指像僵了，搓出来的丸子不如先前圆。她不去看他，却总觉得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我从前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些。”

颜棠手一顿。

“你以前从没说过，要开药铺。”他的声音很低，像只是顺口提起，“我只当你喜欢上山采药，没想过你要一辈子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她没抬头，只说：“人总会变。”

他沉默了一下。

“这倒也是。”他说。

雨下得密起来，檐下滴成一道水帘。颜棠起身去关窗，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了半扇。她没抬头，只说了句“让一让”。他退开一步。她探身去拉窗闩，衣袖从他身前擦过，带起一丝极淡的松木气。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听见他衣料上雨水渗进去的细微声响。

她飞快把窗合上，退回原处。

“七爷若没别的事，便先回吧。我这儿脏得很。”她低声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门被重新掩上，外头的雨气从门缝钻进来，凉丝丝的，像在提醒她什么。颜棠坐在小凳上，低头看油纸上那些药丸，半晌，才把手里那粒捏坏了的重新揉成一团。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变。

不是天翻地覆，不是谁突然说了什么。

只是这个人开始从“七爷”的壳子里，露出来那么一点旧日的边角。

而她，还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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