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两难

那晚从书房出来后，颜棠没有直接回房。她在游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梅树那边吹过来，又冷又清，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吹得松散了些。远处有值夜的仆从提着灯走过，脚步轻而快，像一道无声的剪影。她等那点光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屋里没点灯。她摸黑坐到床边，和衣躺下。窗外有月光，从半掩的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出窄窄一道银白。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人最后那句话。

“你只要回来。”

不是“你必须回来”。不是“你该回来”。

他给了她选择，可那选择本身就像一根极细的线，拴在她脚踝上。走得越远，越能感到它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那枕上有一股极淡的松木香，和那人袖中的味道一样，像从旧年月里浸过来的，洗也洗不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也是这条游廊，她一直走，一直走，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他站在尽头，不叫她，也不笑。

第二天，她照旧去小七院里。

小七正趴在窗边看外头的梅树。见她来了，扭过小身子，举起手里的布老虎，兴高采烈地给她看：“阿娘！老虎会叫！”

颜棠走过去，蹲下来：“怎么叫？”

小七把布老虎往地上一按，自己“嗷呜”了一声，学得不像，倒像只奶猫。颜棠被他逗得笑了，伸手揉他脑袋：“哪有这么小的虎。”

小七扑进她怀里，仰着脸问：“阿娘昨晚怎么不来看我？”

“阿娘有些累，睡得早。”她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今日陪你玩，好不好？”

小七高兴得直拍手，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说：“爹爹说，阿娘累了，要好好睡觉。”

颜棠脚步微顿。

“爹爹什么时候说的？”

“早上。”小七认真道，“爹爹来看我，说阿娘昨夜没睡好，让我不要吵你。”

颜棠没说话，只把他放到软榻上，拿了小袄给他换。那人自己没来见她，却连她夜里没睡好都看出来了。这认知让她的手指在衣带上停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刺了刺。

她摇摇头，把那些多余的念头压下去。

这一日，她哪里也没去，就留在府里陪小七。陪他扔布老虎，教他念药名，拿桂花糕哄他多喝了半碗水。孩子玩累了，靠在她怀里打盹。她抱着他坐在暖榻上，听着外头风吹梅枝的声音，心口竟有片刻是静的。那种静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入夜后，小七睡着，她才回自己屋。刚坐下，就有小丫头送来一盅热汤，说是厨下熬给姑娘暖身的。她没多想，端起喝了两口。汤是红枣老姜煲的，甜中带辣，暖意从喉头一路滑到胃里，整个身子都松了。

第二日，她回了趟药铺。

颜平不在，只一个小伙计在柜上打盹。她也没惊动谁，自己走到后间去清点新到的药材。那些标注着产地的草根树皮，在粗纸包中一包包码得齐整。她拆开一包黄芪，抓了几片在灯下看。药材成色不错，她盘算着该趁天好再晾一晾。

正忙着，前头帘子被人掀开。她以为是客人，没抬头，只说了句：“稍等。”

“颜棠。”

她手一停。

沈砚站在外间和里间的门框边，没进来。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灰蓝袍子，没戴冠，像从家里急急出来的。外头天阴，他的肩头有些湿，想是在外头等了不短时候。

颜棠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理药包。

“沈大人又来了。”

“我在外头看见你进来。”他说，“只想看你一眼，说几句话就走。”

她没应。

沈砚也没往前。他就在那儿站着，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了攥，又松开。

“我昨日去城南看了处宅子。”他忽然说。

颜棠动作一滞。

“不大，两进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桂树，秋天能开一树金桂。离你药铺也不远，过两条街就到。”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她说一件已经想过许多遍的事，“我让人去谈了。若是你愿意，等过了春，咱们就定下来。”

颜棠缓缓直起身，回头看他。

“沈砚。”她说，“你那晚没有回答我。”

他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现在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催我生孩子的？”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你答得出来，我就听你把宅子的事说完。”

沈砚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他像在斟酌，又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很久，他说：“我若说，是因为我真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呢？”

颜棠不说话了。

她发现自己在等。

等他说“我只是怕你走”，等他说“我承认我急了”，等他说“我知道你身体不好，还逼你是我不对”。

可他没有。

他给的是另一句深情，另一句让人挑不出错的话。

她不怪他聪明。她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她已经看不太清了。

“你走吧。”她轻声说，转回身去，不再看他，“宅子的事，别提了。”

沈砚没走。她听见他的呼吸沉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你如今住在七皇子府，我不便多来。可我不会放手。”

她没回头。

“颜棠，我不会放手。”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给自己下咒。

然后帘子一响，脚步声远去了。

颜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包黄芪。她低头看，纸包被她捏得变了形，几片黄芪从裂口处掉出来，落在地上，轻得没有声音。她蹲下去捡。一片，两片。手指在发颤，但她没停。

她忽然很恨自己。

明明那晚沈砚没有回答，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可他一提桂花树，她就想起他陪她坐在药铺门口剥栗子的那些下午。

想起他冒雨去替她收晒在院中的药草，回来全身湿透，却笑着问她：“棠棠，我是不是很笨？”

那些好，都是真的吧。

她不想全盘否定。可正是这些“真”，让她如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也落不了地。

回到七皇子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她走得很慢，像在等心里的某处先静下来。府门就在前头，角门半开着。她刚跨进去，就看见廊下多了一盏灯。不是往常那两盏风灯，是一盏极小的琉璃灯，光黄得发暖，像特意为她留的。

她走过时，灯旁无人，只那火苗在风里轻轻摇着。

像在说：回来就好。

颜棠没停，疾步走回院子。推开房门，暖气扑面而来。炭盆已经烧好了，桌上温着一壶茶，茶香从壶嘴里慢慢溢出来，混着屋里那股松木般的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缓缓坐到床沿，把手埋进被子里。那被褥是白天晒过的，蓬蓬的，有太阳的味道。

她脱了鞋，蜷进被中。外头又起风了，梅枝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像谁在外头轻轻叩门。

她没睁眼，也没再想沈砚说的话。城南的宅子，桂花树，两进院子，哪一样都像在说另一条路。可她如今已经站在这府里了。不是谁逼她来的，也不是谁拦着她走。是她自己，看过了那幅满月像，听过了小七梦里那声“娘”，就再也走不远了。

颜棠把脸往被子里又埋深了些。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比较谁待她更好。沈砚再好，那好底下也生出过旁的东西。七爷再旧，那旧里也掺着她最疼的一段。她只是谁都不想再去想，哪个都不想再碰。

可人一静下来，脑子偏不听话。

她想起有一年秋天，沈砚陪她坐在药铺门口分拣桂枝。他忽然说：“颜棠，等以后咱们有了闲钱，就把这铺子扩大些，再请个坐堂大夫。你也能歇一歇，不用整日这么累。”她当时笑他：“你才多大人，就替我打算这些。”他也没反驳，只把一枝桂枝递给她：“你闻闻，这枝最香。”

他说得那么认真，像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她那时候真的信，日子能这样一点点过起来。信到差点忘了，自己心里还压着个没敢去问的名字。如今再想，那段日子最叫她放不下的，也许不是沈砚，而是那个“已经把日子过起来”的自己。

如果连那都是假的，她就真的不知道还能信什么了。

至于七爷……

她把眼睛睁开，看着帐顶，没再往下想。那个人给她的从来都很少，少到只有一句“你只要回来”，和一枝不知该不该算作诺言的梅花。可就是这一点，已经搅得她日夜不宁。不是因为他争，而是因为他太不争了。像一口井，不声不响地映着她。她不走近，也看得见自己。

颜棠慢慢翻过身，背对着窗。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梅枝不再响，四周静得只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慢慢来。不急。

先把日子过下去。

别的，等她想明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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