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棠的手指按在画轴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抽开外头的细绳。
画轴有些旧,纸张泛着浅浅的黄,边缘却平展,显是被人小心收着,时常取出来看过,又原样卷回去。她把画平放在案上,一点一点展开。
先是背景,一片留白里,只画着一扇半开的窗。窗边有梅枝斜入,几点花苞,淡粉如初醒。再往下,是一只小小的摇篮,铺着软褥,边上搭着半截旧帕。然后,她看见了他。
小七。
刚满月的小七。
他醒着。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睁着,朝画外看过来,像在找什么人。小脸圆乎乎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尖像露,唇瓣微张。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松松地攥着拳,举在脸颊旁。画师画得极细,连指节处的小窝都描了出来。
颜棠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她怕一碰,这画就碎了。
“是府里的画师照他满月那天画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怕惊着她,“他那时总睡,醒着的时候就睁着眼四处看。看光,看窗,看画顶上的梅枝。看什么都是一副很新奇的样子。”
颜棠没回头,只盯着画上的孩子。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
“像你。”
他说:“也像你。”
她没再应。
屋里极静。灯影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画上,轻轻颤着。她就那样站着,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画上那小小的眉眼。她想起自己生产那日,连孩子一声哭都没听真,就被满床的血和稳婆一句“没气了”拖进黑暗里。后来她醒过来,床边空空的,肚子也空了,只留下满屋子血腥气。娘坐在门边哭,哥哥红着眼,不敢看她。
她曾不止一次想,那个孩子若活着,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他就在画里,满月模样,睁着双黑亮亮的眼睛,像在看她,又像在等她。
“你那时候,就能这样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醒着什么样,睡着什么样,满月那天什么样。你都能看着。”
他没有说话。
“你一句也不能让我知道。”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哪怕只派个人来,告诉我孩子没死,也不能?”
他沉默着。
“颜棠。”他叫她的名字,很慢,“我若那时给你送信,你活不到今日。”
她怔了一下,随即扯了下嘴角,那笑没有到底:“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在那儿,天天想着孩子死了?你以为这样,我就活得下去?”
他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中。
可他没有再解释,只看着她,说:
“你恨我,也应该。”
颜棠胸口那口酸意没压住,直直往上顶,逼得她偏过头去。她不再看他,只把画慢慢卷起来,重新系好。她低着头,把画轴递还给他。
“谢七爷给我看这个。”她行了个极浅的礼,语气又恢复了白天那个生疏的样子,“夜深了,不敢多扰。”
说完,她绕过他身侧,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听见他在身后说:
“明日我要进宫,晚间未必回得来。你若得空,多去看看小七。他见不到你,夜里闹得更凶。”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外头的风一扑,脸上凉得厉害。她这才发觉自己连披风都没带,只穿一件薄袄。夜露很重,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旧叶的气息,还有极淡极淡的木香,像从昨夜那面墙追过来,绕在她袖边不肯散。
她疾步走回自己住的院子。推开门,点上灯。光一下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映得大大的,贴在墙上,像另一个人正陪着她。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躺下去。
可一闭眼,就是那画。
那小小的、软软的孩子,睁着眼,攥着拳头,像在找她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里。过了好一会儿,被角悄悄洇开一小片深色。没有声音。
次日,颜棠醒得比平日还早。夜里没怎么睡,眼皮有些发沉。她在镜前坐了一会儿,用冷水敷了敷眼,见没什么异样,才起身去小七院中。
小七刚醒,头发睡得乱糟糟地翘着,小脸上还带着枕痕。瞧见她,先咧开嘴笑,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娘”。颜棠已经没昨日那样僵了,只“嗯”了一声,过去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给他换衣裳。
孩子的小胳膊小腿肉乎乎的,穿衣裳时不老实,总想往她怀里钻。颜棠一边哄着,一边给他系衣带。她发现他的脖颈后头,有一小片淡红的胎记,指甲盖大小,像半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她怔了一下,下意识用指腹去碰了碰。小七“咯咯”地笑,缩着脖子:“痒!”
她轻轻笑了。
那笑很浅,稍纵即逝,可她确实笑了。
奶娘端水进来,见了,低声说:“小少爷和姑娘越来越亲了。往常除了七爷,他谁也近不得。”
颜棠没接话,只问:“他早膳可忌口?”
奶娘道:“不忌,只是大夫说少给些糯米,怕积食。”
颜棠点头。她抱着小七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正对那两株梅树,日光从枝叶间漏下,碎金似地晃着。
“等再过些天,这梅就开了。”她轻声说。
小七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娘给爹爹摘过梅花。”
颜棠一愣:“谁跟你说的?”
“爹爹说的。”小七很得意地扬起小脸,“爹爹说,阿娘会爬树,摘最大的一枝,插在瓶子里给爹爹看。”
颜棠半天没言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和蔺白还住在山下的旧院里。隆冬腊月,山间野梅开得正好。她等不及花匠来剪,自己挽了袖子爬上树,折了最高处那一枝。他站在树下,脸色都变了,连声喊她下来。她偏不,还回头冲他笑:“蔺白,接着!”
那枝梅从半空抛下去,他没接,只伸手去接她。
后来那枝梅插在粗陶瓶里,放在窗边,开了好些天。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她指着花说:“以后每年我摘,你在底下接。”
他笑着说:“以后我来摘,你看着就行。”
如今梅还未开,那个说“我来摘”的人,已经成了七爷。
而她连叫他一声“蔺白”,都怕。
小七还仰着脸等她答。她低头看他,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尖:“你爹爹记性倒好。”
小七就笑,露出一排小米似的牙。
这一日,七爷果然不在府中。颜棠倒自在些,不用想着怎么躲他。午后,她带小七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又教他认药草。小七对那些药名全无兴趣,只喜欢把药杵当锤子,敲得满桌响。她也不恼,由他闹,只在旁边看着,眉眼间难得有些松快。
傍晚时,她在小七房中同他一道用饭。小七今日胃口好,吃了一整碗蛋羹,还抓了半块米糕在手里啃。奶娘笑说:“姑娘来了之后,小少爷吃饭都香了。”颜棠笑了笑,拿帕子去擦他嘴角的米糊。
天将黑尽,她刚哄了小七上床,就听见外头有动静。一个面生的小厮站在院门外,像是从外院过来的,手里托着只木匣,见她出来,忙行礼道:“颜姑娘,这是七爷让小的送来的。”
颜棠没接,问:“七爷回来了?”
小厮道:“刚回府。七爷说,这个给姑娘,是今日在宫里得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木匣不重,雕着细小的梅花纹,匣盖半新不旧。她拿在手里,回到自己屋中,坐下,慢慢打开。
里头是一枝梅。
不是真梅。是宫制的梅花簪,银丝打底,缀着几朵薄如蝉翼的白玉花瓣,瓣尖透出极浅的粉。簪身微微弯曲,像从枝上刚折下来的一小段。
颜棠看着它,许久没动。
她想起白日里小七那番话。
他说,阿娘给爹爹摘过梅花。
夜里,这枝梅花就送到了她手里。
她没戴,只把它放回匣中,轻轻合上。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谁说些什么。她坐在灯下,抱着那木匣,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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