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棠那夜几乎是在天快亮时才合了眼。
她没睡实。窗外的木香花影在纸窗上晃了半夜,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头轻轻走动。她睡着后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自己还坐在从前的旧屋里,腹中沉甸甸的,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窗外叫:“棠棠,我明日就来。”
她应了一声。醒来时,枕边空荡荡的,天已经大亮。
她起身梳洗,推开窗。晨光扑面,外头那面木香墙白日看着比夜里更盛些,虽已过了花时,仍有点点白瓣缀在翠叶间,风里带出极淡的香。她站在窗前,忽然有些不知今日该做什么。
在娘家时,她每日早起第一桩事就是去铺子里清点药材。那些药香像一层壳,把她和外面的流言隔开。可在这七皇子府里,没有人需要她做什么。她的药箱还搁在桌边,没打开过,像一件多余的东西。
颜棠正出着神,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青灰衣裳的仆妇在门外站定,声音不高不低:“颜姑娘起了?小厨房温着粥,姑娘若要过去,奴婢给您送房中来。”
颜棠道:“不必,我过去看看小七。”
她到小七院中时,奶娘正抱着他站在廊下。那孩子一瞧见她,小身子就倾过来,两条胳膊一伸,又是要抱。颜棠从奶娘手里接过来,小七立刻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毛茸茸的头发蹭得她发痒。
“姑娘可用过饭了?”奶娘问。
“还不曾。”
“那正好,小少爷也才起,还没用早膳。小厨房送来的粥还温着,姑娘就带着小少爷一道吃些吧。”
颜棠抱着小七进了屋。早膳是一碗鸡丝粥,几碟小菜,另有一碟桂花米糕,切得方方正正。她喂小七吃了一口粥,自己才端起碗来。米粥入口绵软,不油不淡,是温温正好的味道。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胃里慢慢暖起来,像被什么软软地托住了。
小七坐在她腿上,拿手指抠她衣襟上那粒小小的盘扣,忽然说:“你晚上不走啦?”
颜棠愣了一下:“嗯。”
小七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那明日也不走啦?”
她没说话,只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小七便笑,咯咯的声音在屋里弹开,像珠子滚了一地。颜棠看着他笑,心头某处又酸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曾经连这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如今他坐在她怀里,会笑会闹,会抓着她问“明日也不走啦”。这日子像偷来的,让人一边贪恋,一边心慌。
用过早膳,颜棠带小七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那两株梅树仍顶着满枝青苞,像攒着许多没说的话。小七指着树,含糊不清地说:“爹爹说,开花的时候,有人会来。”
颜棠脚步一顿:“谁跟你说的?”
“爹爹。”小七仰着脸,一本正经,“爹爹说,梅开时,阿娘就回来。”
颜棠怔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小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半晌才问:“爹爹常跟你说阿娘的事吗?”
小七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阿娘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脑袋歪了歪,“等小七长大,阿娘就回来。可是小七还没长大,阿娘就回来啦。”
颜棠蹲下身,把他揽进怀里。她没说话,只把头埋进他小小的肩窝里,闭了闭眼。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碎。
午后,小七被奶娘带回去午睡。颜棠一个人回了厢房。她坐在桌前,觉得屋子里静得发空。过了片刻,她打开药箱,把里头的瓶瓶罐罐重新理了一遍。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遍,像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能让她重新找回自己。
正理着,外头有小丫头敲门,说:“姑娘,外头送了封信来,门房让给姑娘。”
颜棠接过来。信封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颜姑娘亲启”,落款处盖着沈家私印。她拿着信,没立刻拆,只是看着那字迹,心里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了一下。
沈砚的字,她认得。
他给她写过不少短笺。有时约她去看新开的药市,有时只是抄一段话,说“今日风大,记得添衣”。她曾把那些字翻来覆去地看,觉得那里面有一份很妥帖的好。可此刻看着这信封,她只觉得沉。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拆开。
信不长。
棠棠:
那夜的事,非我所料,也非我所愿。
我当众说那些话,是我急了。可我急,是因为怕你走。
你我之间的事,我不信只凭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全不作数。
我知道你此刻不便见我。我不去扰你。
只求你别急着下论断,给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沈砚
颜棠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信纸在指间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她慢慢把信折起来,放到桌角,没再动。
他写得很平,平得不像他。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辩白,却句句都在说:是旁人,是旁人。
可那夜在庆功宴上,七爷其实什么都没说沈砚。
没说他骗她,没说他利用她,更没说他接近她是为了什么。
从头到尾,只说了孩子,说了她,说了“你娶她,可问过我”。
而她后来信的那些“奇怪”,全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他总问她孩子的事。
他总急着要成亲,急着要孩子。
他在庆功宴上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发狠。
他问过她:当年那个人可曾找过你?
她说不曾。
他沉默了一阵,说:“那他若回来呢?你会不会跟他走?”
她当时摇头。他看了她很久,说:“那就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她那时当他在吃味。
如今再想,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可这些都只是她的猜疑。没有一句是盖了棺的实锤。
她甚至分不清,这些事是真有蹊跷,还是她先被七爷搅乱了心,才生出这许多疑影。
万一沈砚真的只是太在意呢?
万一她这样丢下他、避着不见,才是真的错怪了他呢?
颜棠闭上眼,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木香花的气息漫进来,像谁在风里点了一盏极淡的香。她望着那面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如今住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孩子吗?是,又不全是。
为了那个人吗?不。她不敢。
那她到底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像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不想再往深里想。有些事不能细想,想多了就容易哭。而她早就过了能躲起来哭一场的年纪。
天色将晚时,颜棠没去小七院中用饭。她跟奶娘说,自己没什么胃口,想在屋里歇一歇。奶娘没多劝,只让人把晚膳送到她房中。她也没动几口,只喝了半碗汤,便搁下了。
她心里有点乱。
想出去走走,又怕再撞见那面木香墙。
想看医书,又翻不进去。
想什么都不做,又觉得这屋子像一座漂亮的笼,她再待下去,会越来越像笼中雀。
于是她出了门。
这次她没往西面木香墙走,而是拣了条更僻静的小路,绕着府中一处假山慢慢走。天色已经暗下来,檐下风灯被一盏盏点亮,光从高处洒下来,像给这府邸蒙上一层薄薄的黄纱。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鞋底踩在青石上的细响。
不知走了多久,她抬头,发现自己又绕到了那排书房附近。
窗里亮着灯。
她停住了。
昨夜的梦、今日小七的话、沈砚的信,像几股风搅在一起,把她推到了这扇窗前。
她看着那亮光,站了许久。
然后,像察觉到什么似的,那扇窗从里面被推开了。
蔺白站在窗后。
他穿着家常旧袍,袖口半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灯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他看见她,似乎并不意外,只静静望着她。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颜棠站着没动。
“不了。”她说,“我只是随便走走,不打扰七爷。”
他仍旧看着她,片刻后说:“夜里露重,进来喝杯茶。我有几句话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了起来。
她本可以转身走。她知道自己该转身。可小七那句“梅开时,阿娘就回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不肯停的雀。
她终究还是迈了步。
绕过半截游廊,从侧门进了书房。屋里很暖,炭盆里红光明灭,茶香混着墨气,沉沉地扑过来。她站在门边,没往深处走,像随时准备离开。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放到小几上。那茶汤清亮,冒着白气。
“坐下吧。”
她没坐。
他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劝。只把一卷画轴从案头拿起来,递向她。
“这是小七满月时,我让人画的。”他说,“你可以看看。”
颜棠没接。
她抬头看他,目光里像淬着一层薄薄的冷。
“七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对吗?”
他握着画轴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说:“是。”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意。
“所以从孩子出生,到如今,这一年半里,他就在你府中。会哭,会笑,会闹。满月、百日、周岁……你都看得到。”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是。”他又说了一遍。
颜棠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碾过去,又涩又疼。她没哭,只把声音压得极平: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是昨日才见到。七爷把我留在外头,让我以为他生下来就没气了。如今又何必给我看满月像。”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伸出手,把画轴接了过来。
“我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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