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影

晚膳摆在小七院中的东厢。一张不大的圆桌，几样清粥小菜，蒸蛋羹，山药泥，并一碟切得细碎的糖藕。奶娘把小七抱上椅子，他却不坐，扭着身子往颜棠那边凑，小手拍着身旁的空位，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坐！坐！”

颜棠只得坐到他边上。小七仰起脸看她，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胖乎乎的指头去抓她袖口，抓得紧紧的，生怕人跑了似的。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像被人系了只小铃铛，轻轻一晃就响。

奶娘要喂饭，小七偏过头不肯吃。颜棠端起小碗，舀了半勺蛋羹，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来，张嘴。”

小七“啊”地张开嘴，一口含进去，鼓着腮帮子嚼两下，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暖得发烫，烫得她指尖都软了。她喂一口，他就吃一口，乖得不像话。奶娘在一旁叹道：“往常喂饭，可没这样利索。”

颜棠没接话。她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也翘起来了，又赶紧压下去。

“小七要汤。”孩子忽然说。

颜棠手一顿。

“你叫什么？”她明知故问。

“小七呀。”孩子歪着脑袋，像在奇怪她怎么不知道，“我是小七。”

颜棠垂下眼，端着碗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再问，只把碗里的汤舀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小七喝得急，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帕子去擦，动作不轻不重，像做过千百遍。小七仰着脸由她擦，眼睛亮晶晶的。

“还、还要。”他揪着她的袖子晃。

“叫姐姐，就再给你。”颜棠下意识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愣了。

那语气太轻了，轻得像从前。从前她也会这样逗邻家的孩子，拖长着调子问“叫姐姐才给你”，那会儿身后总有个人笑她：“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较劲。”她回头就瞪他：“要你管，蔺白。”

此时奶娘在旁边笑：“哎哟，姑娘这话跟哄自家孩子似的。”

颜棠没应声，只把碗放下，神色淡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这屋子太暖，饭菜太香，孩子太乖。她坐在这里，像一脚踩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好梦里。

小七不懂这些。他吃饱了，从椅子上出溜下来，绕到她腿边，把布老虎往她膝上一放：“给你。”

颜棠低头，看着那只洗得发旧的布老虎。虎耳朵缝过两针，针脚细密，不是寻常绣娘的手艺。她心头一跳，把布老虎拿起来，翻过肚皮，在尾巴内侧看见一个极淡的墨字，已经晕开了，却还勉强能辨出个“棠”字。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

那布老虎是她做的。她怀着身子的时候，闲在屋里，拿旧衣裳裁了一只。针线不算顶好，她还在虎耳朵里塞了艾草，说能驱虫辟邪。做完了，她把它放在枕边，想等孩子生下来再给他。后来孩子没了，她再没见过它。

现在它在她儿子手里。旧了，破了，被缝过，被玩得起了毛边。可那尾巴上的“棠”字还在。

她攥着布老虎，很久没说话。奶娘见她出神，轻声道：“这老虎打小少爷能抓东西起就抱着，白日黑夜都不离手。有一回洗了没干，小少爷哭得不行，还是七爷拿炉火一点点烘干的。”

颜棠听着，把布老虎轻轻塞回小七怀里。小七抱住它，像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又抬头看她，忽然喊了一声：“娘。”

声音不大，却清楚。

颜棠僵在原地。

奶娘也愣了，连忙说：“小少爷这阵子夜里总说这个字，不分人的，见谁都喊……”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自己也觉得这话圆得太假。

小七又喊了一声，这一回是朝颜棠伸出手：“娘，抱。”

颜棠一时没有动。而后她蹲下身，把小七抱进怀里，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味，和这屋里所有熟悉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张旧网，从四面八方向她合来。她没哭，只把怀里那团暖乎乎的小身子抱得更紧了些。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颜棠哄小七睡下。那孩子攥着她一根手指，怎么都不松。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听着院里风声和梅枝轻响，像坐在一条极慢的船上，哪儿也去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七呼吸渐沉，手指松开。颜棠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去。

外头已经黑透了。檐下点着两盏风灯，光晕昏黄，照得院中梅树影影绰绰。她站在廊下，吸了一口夜气，凉得心肺都清醒了些。她没有回自己住的厢房，反朝院外走，也不知道想去哪儿，只是不想睡。

府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声，一声，两声，远远地落下去。她沿着游廊慢慢走，经过一道月洞门，忽然停住。

前面种着一片她认得的花。

是木香。爬在矮墙上，枝蔓横斜，密密地铺开，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只剩几小簇白瓣，夜里看过去，像落了一墙细雪。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跟他说，以后住的地方，一定要种木香，夏天开满墙，风一吹香得人走不动路。

当时他笑：“行，种在最靠你窗的那面墙上。”

她没想到，七皇子府里也种着木香。

更没想到，这面墙，恰好就靠着她住的那间厢房。

她站在花墙前，一时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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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子的另一头，蔺白站在半开的窗后。

他原本在书房看折子，远远听见有人从西面游廊过来，脚步很轻，走走停停，像在认路，又像在辨认什么。他抬眼时，正好看见她停在木香墙前。她穿着件淡青薄袄，没披斗篷，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影子打在地上，长长的，轻而单薄。

她站了很久。他也就看了很久。

恍惚间，眼前的人变了。

变成那个会从山道上跑下来、裙角沾着草屑、一迭声喊他名字的姑娘。那时候她说：“蔺白！快来看，这木香开疯了，香得我头疼！”他还没走两步，她已经踮着脚去够花，发间落满细碎的白瓣，回头冲他笑：“以后咱们家就种它。”

那时的颜棠，像一把没鞘的刀，亮得晃眼，见风就笑，遇光就热。会蹲在灶前把粥烧糊，会爬上屋顶看星星，会在他背书时从背后伸出根草去挠他耳后，笑得前仰后合地喊：“蔺七你耳朵红什么！”

而现在，她站在那面花墙前，安静得像一场雨。

不笑不闹，不问不走。

连他给她留了满墙木香，她都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就那一下，蔺白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按住了，喘不上气。

她还记得。

她只是不敢认。

他站在窗后，没有出声。夜色像水，从她那一头漫过来，把他整个人浸在无边的寂静里。他知道，让她变成这样的，不是那一两年的流言，也不是那些人的冷眼。是他。

是他给了她一个“会来”的承诺，然后从她的人生里被连根拔走。

她从此不再随便笑，不再随便信人。

也不再叫“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棠动了。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依旧很轻。经过他窗下时，她的影子在窗纸上落了片刻，又移开。

蔺白站在窗前，看着那点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游廊尽头。

手里还握着半盏冷透的茶。

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颜棠。”

那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窗外只剩风，一阵一阵，把满墙木香吹得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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