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的废墟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墓场。
清晨的天光从碎裂的高楼间隙里漏下来,把地上的瓦砾照得灰一块、白一块。有些楼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截钢筋从混凝土块里伸出来,像溺水者最后竖着的手指。更多的楼还站着,但全都空了,窗户掉光了玻璃,黑洞洞的窗口彼此对望,像千万只没有眼珠的眼眶。五个月了,雨水和风把这座城市洗得发灰,最后一批逃难者的痕迹正在被时间慢慢磨掉。
一支小队在废墟之间移动。
他们走得很散,但始终保持着某种精确的距离,每个人都能看见前面的人,也不会挡住后面人的视线。步枪端在身前,枪口朝下,手指都搭在护圈上。没人说话。军靴踩在碎砖和玻璃渣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踩在骨头上。
汉斯走在队伍中段。他穿着那身黑色紧身战斗衣,灰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废墟里像一小片被保留得很完整的霜。夜视镜推到了额头上,小腿上绑着刀鞘和弹匣袋。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极冷,不是刻意的冷,而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沉淀到骨头里之后的冷。五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只是从不在人前露出疲态。此刻也一样。
“左侧第二扇窗,顶楼,有反射。”一个士兵压低声音报告。
汉斯没有停下,只抬了抬下巴。队伍自动停下。两个士兵单膝跪地,把枪口斜向上方。兰戈蹲在一片阴影里,举着一个小型热成像仪,眼睛贴着目镜,手指在镜筒上轻轻旋动。
“垃圾。没有热源。”兰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在磨石上擦过。二十岁的人,嗓子却像早就在很多次爆炸里被熏得不再透亮。
队伍继续走。他们穿过的这条街叫富尔顿街,五个月前是布鲁克林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现在,鞋店的门脸被什么东西撞掉了半边,里面斜插着一辆烧焦的婴儿车;咖啡馆的外墙满是弹孔,窗下还歪着一块写着“今日特价”的黑板,字迹被雨水冲花了一半。汉斯目光扫过这些,没有任何停留。他已经看过太多。他认识这条街过去的样子。五个月的时间里,他学会了不在路上认出任何东西。
他们最后进了一栋半塌的两层建筑。一楼是一家旧洗衣店,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玻璃。几个士兵先进入,快速搜查,然后站在角落里。兰戈最后进来,用便携扫频仪在房间里过了一遍,报告没有发现异常信号。门被关上,光从一块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里透进来,把空气照成浑浊的黄。房间里有一股陈年漂白剂混着霉变织物的味道。
“确定他在这里吗?”汉斯问。他的声音压得低,只有房间里的人听得见。
兰戈半蹲在墙边,面前展开一张防水地图。地图上有布鲁克林区的街道网格,几处用红笔打了叉。他用指关节在其中一个叉上轻轻敲了两下。“昨天晚上,我们在波伦山方向截到一段脑波谐振。范围不大,但和泽西事件里记录到的一号生命体同频。持续了一分多钟。信号源就在这片区域。博文,或者同一等级的东西,今天凌晨的时候还在这一带。”
“现在呢?”汉斯问。
“安静了。可能走了,也可能在等我们。”兰戈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胸袋,站起来,整个人像一片没有温度的影子,“如果是后者,我们现在已经在它的感知范围里了。只是它没有动。”
汉斯看着他。兰戈是他五个月里见过的年轻士兵中最冷的一个。冷得不像活人。十九岁才被从布朗克斯救出来,之前他一个人在外面活了四十七天。四十七天,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名字时,他从一处被淹掉一半的防空洞里钻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神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汉斯收了他,把他放进“斥候”组里。现在他是这支小队的实际队长。不是因为军衔,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战斗中学会了听他的话。
“目标是一号生命体。”汉斯说,“这不是清剿任务。如果能见到博文,不要求活捉。如果见不到,我们就找痕迹,带回去给技术组。不要贪,不要深入。布鲁克林不是我们的地盘。”
兰戈只点了一下头。他听懂了。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要来。猎杀博文的原因,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一个能操控丧僵的存在站在对岸,不比那几万只挤在桥头的丧僵更安全。汉斯要在博文还愿意隔着东河挥手的时候,就找到他、看清他、甚至杀死他。
队伍分成三组,从洗衣店的后门散出去。汉斯和兰戈带着其中一组,沿着一条堆满废物的后巷往北走。后巷很窄,两旁是红砖墙,墙上爬满了半死的藤蔓。一些窗户里还能看到旧招牌,洗衣店、面包铺、旧书铺。汉斯在经过那家旧书铺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一点。铺子的门面已经被砸得七零八落,里面的书散出来,一堆一堆地浸在雨水泡烂的泥里。那些书的封面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页页被风吹得翻过去的纸,像无数只扑腾着却飞不走的鸟。
“走。”他轻声说。
他们穿过一条大街,钻进了一栋废弃医院的停车场。医院的外墙被黑灰覆盖,急诊入口的红色标志牌半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晃。入口处堆着一排被推倒的担架。玻璃门全碎了,里面黑黢黢一片,像一直通到地下的喉咙。热成像仪上,医院深处有几个模糊的黄色斑点。
兰戈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盯着成像仪看了几秒,低声说:“温感正常,人类体温。至少有五个。还有非人体温的散点,不确定是什么。可能是老鼠。”
汉斯举起右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他们从急诊入口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气很闷,消毒水和腐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气味。几个士兵拧亮枪管侧面的战术灯。白光在走廊里扫过,照出翻倒的药柜、散落的针头、墙上的抓痕。他们经过护士站,拐进一条走廊。声音很小,但汉斯听到了——有呼吸声,从前面第三个门后面传来。
一个士兵轻轻推开门。那扇门半掩着,门后是一间更小的观察室。灯光扫进去,十几个蜷缩在墙角的人暴露在光里。他们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小孩。他们用手挡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被光吓到了。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朝门口伸出双手,那双手抖得厉害,手指上全是灰。
“别开枪,我们是人!我们是人!”她的声音尖而细,像琴弦快断之前最后发出的颤音。
最前面的士兵松开了扳机,往前走了一步。“别怕,我们来带你们走。”他低声说,伸出手,像去拉那个中年女人。兰戈突然从后面窜上来,一把攥住那士兵的肩带,猛地往后拽。
“退!”兰戈低吼。
太晚了。
那个中年女人的手还在半空中,但她的脸在那一刻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像照片被翻了一面。皮肤底下的血管突然变成了紫黑色,从她的鼻梁两侧朝太阳穴蔓延,像树根在泥土里疯长。她的眼球上翻,又翻了回来,瞳孔的边缘渗出一圈极细的红。她的嘴张得更大,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再是求救,而是那声每一个丧僵都有的、黏稠而饥饿的嘶吼。她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动了。他们的头歪向同样的角度,身体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可怕,像是一群被线扯起来的木偶。
“丧僵!”有人喊了一声。
枪响了。第一发子弹打穿了那个中年女人的肩膀,她的身体朝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更多枪声紧接着响起来,枪火在狭小的观察室里炸开,白光闪烁,碎屑四溅。那些“人”迎着子弹冲上来,动作不快,但数量比他们想象的多得多。门外的走廊里也传来了奔跑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后撤!后撤!注意侧翼!”汉斯的声音压过枪声,他手里的短管***已经抬了起来。他开枪时枪口喷出一团巨大的火光,把走廊里一个冲过来的丧僵打飞出去,撞在墙上,黑色的浆液泼了一片。
兰戈把那个差点被咬的士兵猛地推到队伍中间。他自己挡在最后面,拔出了绑在腿侧的双刀。刀很薄,刀身黑得没有反光,像用夜本身打的。一个丧僵从旁边扑过来,兰戈矮身从它腋下闪过去,左刀自下而上刺入它的下巴,刀尖从颅顶冒出来。他拔刀时已经转向另一个,右刀横削,那个丧僵的脑袋像熟透的果子一样从脖子上滚下去。他的动作快得让视线都来不及跟上,像在枪火里穿梭的一截黑影。观察室里的十几个丧僵已经被子弹扫倒了大部分,但刚才那个中年女人还没死。她歪着脖子,用还连着的半边身体朝门口爬。兰戈走过去,一脚踩断她的颈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碾灭一根烟头。
但那个士兵死了。不是被咬死的,是被三个丧僵同时按住,其中一个用整个拳头从他后脑捶进去。他倒地的时候还在挣扎,兰戈把三个丧僵全部削掉头之后,他也没再动过。
“走!”汉斯下令。他们边打边退。医院里的丧僵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枪声和嘶吼声混成一片,汉斯带着人从来时的路退出去。兰戈断后。他把手里最后一把刀扔出去,钉穿一个丧僵的眼窝,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支掉落的步枪,边退边射击。
出了医院,街道上也有丧僵了。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涌出来,动作缓慢,但数量极大。汉斯联系了围墙指挥台,声音里没有任何慌乱:“富尔顿街以北,先遣队请求撤离。发射指引信标。”
“收到,撤离信标已激活。”耳麦里传来回应。一道红色烟雾从队伍中某个士兵的背包上升起来,像一根笔直地插在废墟里的红线。
“所有人,黑线撤离准备!”汉斯喊道。
他们冲到了最近的锚点。那是一根从曼哈顿墙顶斜拉过来、固定在布鲁克林一侧某栋高楼顶部的黑线钢缆,离地面有几十米的垂直距离。但撤离点不在楼顶。楼早就塌了,顶层的锚点只靠半截承重柱和一组钢架勉强支撑着。黑线从楼顶横穿出来,下面系着三根垂降索。士兵们跑到锚点下方,一个接一个地起跳。
那不是普通的起跳。他们脚上的滑轮鞋在起跳的瞬间发生了变化,鞋底前端的凹槽向内收起,滑轮被一块薄薄的金属片完全包覆进去,整只鞋在不到半秒内变成了一双适合奔跑和着陆的平底鞋。紧接着,鞋跟侧面的一排指示灯亮了起来,蓝白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废墟里格外刺眼。第一个士兵跳到最高点时,鞋底喷出一串极细的气流,像在空气里踩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往下掉,反而又向上拔高了一截,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了起来,朝黑线的方向升去。
“快!接上!”兰戈推着剩下的人往前跑。
汉斯最后一个起跳。他的动作比年轻士兵更沉,但更有力。鞋底能量装置启动时的声音很轻,像老式电风扇启动时的嗡鸣。他的身体被托起来,在空中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向前滑出。灰白色的头发在风里朝后倒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医院门口的丧僵已经蔓延到了锚点下面,几十只灰青色的手朝着空中挥舞,像在抓一群永远抓不到的鸟。
黑线在晨光中微微震动。撤离的士兵们踩着空气,在空中滑出了几道弧线,像一群贴着隐形的雪坡往下滑的人。他们的滑轮鞋底部的能量气流在脚下留下了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尾迹,像灰暗天空中划过的几笔粉笔线。曼哈顿围墙在前面,像一道高得望不到头的土灰色屏障,正随着他们的靠近一寸一寸地变大。
“全部回来了吗?”汉斯在风里问。
“队长还在后面。”一个士兵喘着气回答。
汉斯回头。兰戈确实在后面。他的起跳比其他人都晚,因为他蹲在地上给那个死掉的士兵合上了眼睛。他的身体从地面拔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丧僵抓住了他的左脚踝。他向下看了一眼,脚上的滑轮鞋突然亮起了最强的蓝光。能量集中爆发。他整个人向上冲了将近十米,那只抓住他脚踝的丧僵被带着离了地,手指像脆饼干一样被甩脱,几根断指在空中翻着跟头落下去,掉进了丧僵堆里。兰戈在空中翻身,调整姿态,朝黑线的方向滑行过去。他的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像这一切只是平常。
汉斯在风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转回前方。曼哈顿的墙顶越来越近。黑线在他们脚下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曼哈顿城内的哥伦比亚大学。
体育馆里很亮。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里斜斜切下来,把馆内的空气照成一种带着浮尘的暖白色。木地板被重新打磨过,还散发着一股松香。中央被清出了一大片区域,临时架起了一座小型的黑线训练装置:两根大约二十米长的粗钢缆,从地面斜着升向看台,角度不陡,线材比外面真正的那种细很多。钢缆的起止点都装了减震垫,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垫,防止人摔下来时受伤。
一级学员被分成了几排站在场地边。有人穿着运动服,有人穿着旧军裤,还有几个裹着太长的护具,看起来像不会走路的小孩子。里维站在队伍中段,奥丁在左边,格莱里在右边。不远处的女生队伍里,格温正朝这边张望,杜芸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安被送去了孩童看管所,格温身上还带着那件安之前披过的外套,卷起来系在腰上。他们所有人都换上了新发的深色训练服,衣服上还带着折痕,像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教练站在钢缆下方。他叫霍普金斯,四十来岁,矮壮,脖子粗,双臂上纹着褪色的锚。他曾经是港口的重型索具工,后来被军队征召,在围墙工程队里干了三个月。现在他在这里教新兵。
“这是空中立体交通网络的基础训练装置。”霍普金斯的声音很大,像从胸腔里直接吼出来的,在体育馆里来回撞,“外面那些黑线,不是给你们当秋千的。那些线离地面三百米,你在上面犯一个错,摔下去,没人给你收尸。所以,先在这里学。”
他举起手里那双看起来和普通高帮运动鞋差不多的鞋子。鞋底很厚,前掌和后跟各有一组可伸缩的金属滑轮,滑轮旁边嵌着一圈很细的凹槽。鞋帮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能量模块,此时处于关闭状态,像两颗还没睁开的金属眼睛。
“这是滑轮靴。”霍普金斯说,“鞋底滑轮嵌在黑线钢缆的凹槽里,就能在线上滑行。靠身体重心控制方向和速度。要下来的时候,后跟刹车片压住钢缆,人自然就停了。黑线是半包覆式结构,凹槽本身就是给滑轮走的轨道,不用绞盘,不用绳索,全靠你自己。你们谁滑过旱冰?就是那个意思。只不过在旱冰场上摔了,最多屁股疼。在黑线上摔了,就是三百米。”
他弯下腰,把滑轮靴穿好,走到钢缆起点。助教帮他卡好安全绳。他回头扫了学员一眼:“看清楚了。”
他踩着起跳板上了钢缆。鞋底滑轮嵌入凹槽的瞬间,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像钥匙插进了锁孔。他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向前一压,整个人顺着钢缆滑了出去。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随着坡度自然弯曲,两臂张开保持平衡。滑到中段,他轻轻转动脚踝,整个人像在冰面上转弯一样在钢缆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然后继续向前。快到尽头时,他右脚后跟往下一压,刹车片和钢缆摩擦出一声短促的金属蜂鸣,他的身体停住了。他一步从钢缆上跨下来,顺手把安全绳解了,转向学员。
“然后是这个。”霍普金斯站在原地,没往前走,直接原地起跳。他的双腿同时发力,整个人高高跃起。在跳到最高点的时候,鞋跟侧面的能量模块亮了一下,蓝白色的光从鞋底喷出来,他像在空中踩住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身体又向上拔了一米多。他在半空中转身,绕了半圈,像一只笨重的鸟在寻找落点。然后他让身体略微后仰,角度一变,整个人像从滑梯上滑下来一样朝前下方滑翔出去,沿着一条很平缓的弧线飞了五六米,最后轻轻落在软垫上。鞋底在接触地面的同时,滑轮已经完全收起,能量模块熄灭,平鞋底稳稳地站住了。
“这就是你们要学的东西。”霍普金斯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先学会线上滑行。站稳了,才谈空中。今天第一天,只练线上起步、滑行和刹车。”
他让学员排成一列,轮换试练。每个人脚上的鞋都是统一的制式滑轮靴,助教在起跳点帮他们检查鞋底凹槽和刹车片。德布里第一个冲上去。他以前开卡丁车,对速度和机械有种天生的亲近感。他穿鞋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吹牛:“我玩滑板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助教一放手,他踩上钢缆,身体一歪,差点直接倒下去。但他反应快,立刻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稳住了。他顺着钢缆滑出去,速度越来越快,到中段他大叫了一声“我停不下来了”,然后整个人冲到尽头,刹车片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一个前冲摔在软垫上,鞋底的滑轮还卡在钢缆里。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下一个。”霍普金斯没什么表情。
阿布苏奇被点到的时候,里维看了他一眼。阿布苏奇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紧张,但他弯下腰系滑轮靴鞋带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年轻学员那种轻盈,他的身体是另一种东西,是用来扛重物、撞破门、长时间伏击的,不是用来在钢索上找平衡的。他踩上钢缆,身体僵了一下,像一根铁桩子立在一根线上。助教松手。他滑出去两步,重心全偏到了右边,滑轮脱出了凹槽,整个人从钢缆上翻下来,摔在软垫上,发出一声极响的闷响。
有人笑了。不是嘲笑,只是那种训练场上常见的、没忍住的轻笑。德布里笑得最大声。阿布苏奇躺在软垫上,仰面看天花板。他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膝盖上有一块新的淤青。他站起来,退到旁边,没看任何人。杜芸隔着人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她眼睛弯了一下,不明显,像一道光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收了。
轮到杜芸时,她一步步走到钢缆前,动作很轻。她平时不说话,但身体协调性并不差。助教一松手,她滑出大概三四米。姿势甚至比大多数男生都更稳。眼看要到尽头,她踩刹车时太用力,整个人朝前倾,滑轮脱了槽,身体像被绊了一下,从半米高的钢缆上摔了下去。
她落地的姿势不重,膝盖先着地,软垫陷下去一块。阿布苏奇第一个走过去。他的步子很大,三步就跨到了她身边。他弯下腰,没有问她怎么样,只是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稳稳地放在她面前。
杜芸看了看那只手。她没有马上握。她看到那只手很粗,手背上有旧伤,指节上磨出了一层茧。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掌上。阿布苏奇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软垫上拉起来。他的力气很大,但她站起来的时候,他收了一半,没有让她被拽得太猛。
“谢谢。”杜芸说。她的声音很轻。
阿布苏奇点了一下头,松开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离开彼此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两根线在风里擦过去。格温在旁边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把视线挪向里维。里维正站在队伍里,看着他们。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排人撞上。格温朝他笑了一下,很淡,像在说:你看,他也学会接人了。里维没笑,但眼底动了一下,像有风从里面吹过。
“继续训练。”霍普金斯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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