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围墙回到帝国大厦的路,比去时长。
里维靠在专用地铁的金属厢壁上,看着车窗外一帧一帧闪过的黄色指示灯。那节奏像秒针在走,也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安又睡着了,格温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用外套下摆把她的腿裹住。杜芸坐在格温对面,撬棍横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两排座椅之间那块被磨损得发亮的地板上。奥丁背靠着车厢连接处的折叠椅,双臂环胸,螺丝刀还别在腰后,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压得太久的弹簧,随时会弹起来。格莱里坐在他旁边,用铅笔在手掌侧面写着什么,写几个字又擦掉,反复了好几次。
阿布苏奇站在车门边。他没扶任何东西,列车在隧道里急转时他的身体只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迅速回到平衡。他始终面朝车门,背对众人,好像车一停就要第一个走出去。里维记得昆特说过阿布苏奇是个好兵。好兵从来不把背留给可能的危险,但此刻,他把背留给了他们。
从隧道里出来,他们被带进帝国大厦的一条底层通道。通道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旧地毯吸了潮之后又被暖风吹干的怪味。士兵在最前面带路,走到一扇金属门前,用电子卡刷了一下。门后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前厅,墙壁刷成暗绿色,正中放着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里维他们被示意坐下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穿一身深绿色军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灰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颊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没有佩枪,至少腰上没有。他走过来,在长桌另一头坐下,把手里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旁边的士兵退到门边,像两条被按在墙上的影子。
“我是金德中将。”男人说,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茶,淡得尝不出任何情绪,“你们的身份审查已经结束。帝国大厦只接纳特殊人员,你们不属于这里。接下来会有人护送你们去安置区。你们的个人物品已经移交给安置处,不必担心。”
里维靠在椅背上,没有动。他盯着金德,像在观察一个突然出现的变量。这人的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在通知,而像在念一行已经被念过几百遍的公文。身份审查结束。特殊人员。安置区。每一个词都像从机器里吐出来的零件,冷冰冰地拼在一起。
“汉斯上将在哪里?”里维问。
金德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移过来,在里维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在确认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无可奉告。”他说。
“我们是他带回来的。”里维的声音压得很稳,“他早上还和我们在一起,现在你告诉我他不能见我们。为什么?”
“无可奉告。”金德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更轻,轻到像在说“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拿在手里,转身要走。
“等等。”阿布苏奇开口了。他走到里维旁边,看着金德,“至少告诉我们,安置区在哪。是谁负责。我们能不能见到汉斯。我们还有孩子,她需要医生。”
金德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把文件夹在手里拍了一下:“安置区在哥伦比亚大学。到了之后,会有人告诉你们该做什么。至于汉斯上将,请不要再问了。你们能进入安置区,已经是他的意思。”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像一只手掌合拢。里维想追出去,但门口那两个士兵往前迈了半步,枪带上的金属扣碰到了一起,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阿布苏奇按住里维的肩膀,摇了摇头。
“先走。”阿布苏奇低声说,“换个地方,说话更方便。”
他们被送上一辆小型电瓶摆渡车。车在帝国大厦地下的通道里穿行了一段,然后从一个斜坡开上了地面。阳光很大,照在街道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里维眯起眼睛,看向路两旁。曼哈顿的街道上,行人不多,但都走得很快。有人推着小车,有人扛着一卷灰扑扑的地毯,还有人站在一个关闭的橱窗前,对着黑黢黢的玻璃整理衣服。广告牌上贴着各种临时公告,有几张被风撕掉了半边,露出下面更旧的公告。
摆渡车拐上一条林荫道,又开了一段,停在一道高大的铁门前。门上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的铜字有些发黑:哥伦比亚大学。
校长古特金森站在门里面等他们。
他看起来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但身板很直,笑得很用力。他穿着一件旧西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里面是一件米黄色的高领衫。他走过来,和每一个人握手,包括迷迷糊糊刚醒来的安。他的手掌很干,很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木头。
“欢迎来到哥伦比亚。”古特金森说,声音洪亮得有点让人意外,“这里是曼哈顿现在最大的安置和教育区。你们安全了。至少在这里,你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请不要急于解释。先安顿下来,之后我们再慢慢聊。”
他领着众人进了校园。铁门后面是一条很宽的步道,两旁的草坪修剪得很短,是那种被人工照看着的绿色。几栋老旧的砖楼围出一片一片小广场,广场上搭着帐篷和临时板房,有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有小孩蹲在水池边玩水。这里和外面的废墟像两个世界,像有人用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末日挡在了外面。
“现在曼哈顿大约有一百万幸存者。”古特金森边走边说,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回荡,“哥伦比亚大学被改造成了专门的教学区。学生们在这里学习应对丧僵的基本技能,也在这里保存人类文化。医学、工程、农业、建筑、历史、艺术——只要还有人需要,就有人教,有人学。”
阿布苏奇一直安静地走在最后,听到这里,他问了一句:“文学呢?”
古特金森停下来,回头看他,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在重新组织一个已经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文学也有。”他说,“我们有一个完整的文学系。学生不多,但一直有人。小说、诗歌、戏剧,都在。那些东西不能让丧僵死,但能让人在丧僵面前还愿意活。这两件事,同样重要。”
阿布苏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一块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没有再说话。里维看见他的手从身侧垂下来,手指松了松。
古特金森带他们穿过几栋楼,路上不停地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穿着运动服或者旧外套,有人在慢跑,有人抱着一摞讲义,看上去竟真的像一所正常的大学。这让里维感到一丝荒诞。外面是漫无边际的死亡,里面是慢跑和讲义。但也许正是这些慢跑和讲义,才能让人在墙内继续像人一样活着。
他们走到一栋灰白色的宿舍楼前。古特金森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看了几眼。“现在要分宿舍了。按照年龄和之前的审查结果,我们会把你们分到不同的班和房间。新生统一从一级开始。男生一级三班和四班,女生一级二班。床铺和基本生活用品已经准备好了。”
格温听到这里,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安。安已经醒了,正用小手勾着格温的领口,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只被从梦里拽出来的猫。
“我妹妹要跟我住。”格温说。
古特金森看着她,又看向她怀里瘦弱的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里维听见了,它不像不耐烦,而更像一种父亲式的、带着体谅的犹豫。“这栋楼是成人宿舍。你的妹妹还小,如果和你住在一间房间,同屋的人可能会不方便。我们有专门的孩童看管所,就在大学里面。有医生和看护。你随时可以过去看她,早上、中午、晚上,不限制。但让她住那里,对她更好。”
格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安靠在她的胸口,脸埋在她的外套里,像要重新藏进她身体里。格温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说:“我先带她去。如果她哭,我就带她回来。”
古特金森点点头:“当然。孩子的事,不勉强。”
众人被几名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教职工分开。格温和杜芸被带往女生宿舍楼,格温抱着安,杜芸走在旁边,背影在灰白色楼道的阴影里像两把并排收拢的伞。里维看着她们走远,直到拐角处最后一点衣角消失,才跟着教职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和奥丁被分到了男生一级四班。四人寝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属于多人体温的、混杂着旧运动鞋和洗发水的气味涌出来。房间不大,四张高低床靠墙摆成两排,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窗边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当窗帘,风一吹就往里鼓。两个男生在房间另一头坐着。一个盘腿坐在下铺,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另一个缩在最里面那张床的上铺,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副圆框眼镜,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哟!新室友!”啃饼干的男生从床上蹦下来,头发卷得厉害,像脑袋上顶着一团深棕色的棉花。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一口牙很齐。他拍拍手上的饼干渣,朝里维伸出手,“我叫德布里。以前是开卡丁车的。你们从外面来的?真的假的?我听说今天有外面的人进来。你们走了多远?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丧尸多不多?有那种特别大的吗?还是说现在都变成会跑的了?”
他问话的速度像连珠炮,里维几乎来不及回答。奥丁往后退了半步,像在防备一台突然启动的机器。里维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简短地说:“里维。从泽西来。”
“泽西!我的天!那里不是已经全没了吗?你们居然能出来!了不起!你们几个——”
“德布里。”上铺的那个男生终于出声了,声音很轻,像从被子里漏出来的一样。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露出一张瘦得有些过分的脸,颧骨很高,耳后到下巴长着几颗红红的痘。他低着头,手在裤子上来回搓,“你别一上来就这么多问题。”
德布里转过头冲他笑:“我没问什么啊,就正常聊天。埃斯特旺,你也下来认识一下。以后就是一起住的人了。”
埃斯特旺犹豫了一下,从床上慢慢爬下来。他比里维矮一截,站在德布里旁边像一根被风吹斜的蜡烛。他抬头看了里维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我叫埃斯特旺。以前在皇后区……被救进来的。”
里维和奥丁报了名字。奥丁没多说话,只把书包往一张空下铺上一扔,整个人坐上去,背靠着墙。德布里一点没被奥丁的冷淡影响,反而凑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饼干。奥丁抬了抬眼皮,没接,但也没拒绝。
里维选了一张靠窗的下铺。他把美工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自己躺在床板上。窗外的阳光透过深蓝色的布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蓝荧荧的水纹。德布里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响着,像一只永远不知道累的鸟。埃斯特旺偶尔低声应一句,又缩回去。奥丁坐在自己的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等。里维闭上眼睛,想到格温和安,又想到汉斯。金德说“无可奉告”时的语气像一块冰。汉斯把他们带进来,又突然消失。安置区里的一切看起来正常,但里维知道,正常只是另一个更大的圈套的外衣。
与此同时,格莱里被带进了另一栋宿舍楼。他的寝室里已经住了四个人。门开的时候,一个只穿着背心、肌肉鼓得像面包一样的男生正站在门口做深蹲,看到格莱里进来,立刻停下,咧嘴笑:“新来的?我叫马杜罗。你体格不行啊,得练。在这里不练,出墙就是送死。”
房间另一侧,一个长得极白净、眉眼很秀气的男生靠在窗边,正用一把小剪刀修指甲。他看见格莱里,抬了抬眼皮,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刚送来的衣服:“杜庞。欢迎来到一级三班。你那个眼镜,该换了。”最里面,一个黑皮肤的男生正把一台旧收音机拆成零件,收音机天线横七竖八地放在枕头上。他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极白的牙:“图雷。这个房间啥都缺,就是不缺热闹。”上铺还有一个棕色头发的男生,正在用枕头打着节拍,嘴里哼着一首格莱里从没听过的歌,见格莱里看过去,翻身起来:“德日瓦尼!我来自里昂,你会说法语吗?不会也没关系,反正这里也没人会。”
格莱里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分析和笔记一点用都没有。
阿布苏奇被单独带到了一间很小的宿舍。职工说,六班的房间只住他一个人,因为目前六班还没有其他成年的退役人员。阿布苏奇走进去,把门关上,坐在唯一一张床上。房间比他们之前住的还小,墙角有一个铁皮衣柜,床头有一盏台灯。他把弩放在窗台上,手枪压在枕下。窗外能看到校园的一角,有几个学生在草地上打排球。阿布苏奇看了两秒,把窗帘拉上了。
女生寝室里,格温和杜芸走进房间时,一个金发女生正踮着脚往墙上贴一幅手绘的世界地图。她转过头,头发像一道阳光一样甩开:“你们是新来的?我叫希尔文!以后就是战友啦。”另一张床边坐着一个瘦高的长发女孩,手里抱着一本旧杂志,封面卷了边。她看到两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利马。”声音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格温把安放下来,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小的房间。安抬头看着她,小手还揪着她的衣角。
画面暗下来。某处。
不知道是在帝国大厦地下,还是更深的什么地方。一间极暗的房间里,只有几盏嵌在墙角的应急灯发出暗蓝色的光。空气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房间里站着一队人,全部端着自动步枪,枪管上套着黑色的消声器。他们穿着全套暗色作战装备,肩部没有标识,脸上蒙着面罩。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面朝一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黑沉沉的哈德逊河。他穿着一身黑色紧身战斗衣,头发还是灰白色,但整个人的气质和白天在围墙上完全不同。白天的军装是皮,这一身黑是骨。他的肌肉线条在紧身衣下极为清晰,像一把被重新开刃的旧刀。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面容冷峻,嘴唇很薄,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战术外套,手里没有枪,只是垂在身侧。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自动和他保持着一步以上的距离。
汉斯没有看那个年轻人。他一直在看窗外。
有人从暗处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年轻人偏过头,像是得到了某个指令,往前迈了一步。
画面在门关上之前断掉了。黑暗重新合上,像一张没有打光的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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