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绿皮北上，钱财尽失

那中年男人看着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瞧着就像是常年在外跑江湖的老好人。

我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孤零零蹲在广州火车站广场，一整天惶惶不安，早就没了主意。听见他愿意带我上车，心里大半防备瞬间松了，老老实实跟着他往进站口走。

进站的人挤成一股洪流，大包小包的行李横七竖八，人声、哨声、广播声搅在一起，吵得人头昏脑胀。他熟门熟路牵着我，顺着人流的缝隙往里钻，不用检票，就这么浑水摸鱼进了站台。

斑驳掉漆的绿皮火车横卧在铁轨上，车窗全部敞开，到处挤满了人。车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拼命往上挤，还有人从车窗往里递行李。煤烟、汗水、劣质香烟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男人把我安置在两节车厢中间的过道夹缝，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乖乖蹲在这儿别动，不要乱跑，我去给你找座位，等会儿回来找你。”

我点点头，怀里抱紧破旧的布背包，就蹲在角落不敢挪动。

没过多久，汽笛长长响起，车身猛地一震，车轮开始滚动。绿皮火车轰鸣着缓缓驶离广州站，一路向北，彻底把我带离广东。

车厢里吵得没有一刻停歇，各地大人的方言、小孩的哭闹、嗑瓜子的脆响，还有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的吆喝声，从头到尾不绝于耳。过道挤得满满当当，我缩在狭小的角落，落脚都十分局促。

那个夹克男人隔十几分钟就过来跟我搭几句话，问我饿不饿、怕不怕，一口一个小兄弟，态度格外热络。

我慢慢放下心里的提防，当真以为自己遇上了好人。

折腾两个多钟头，火车已经开出很远，夜色彻底落下来。他再一次蹲到我的跟前，神色十分诚恳。

“小兄弟，我冒险带你混进站上车，一路替你忙活。你身上要是有钱，给我十一块辛苦费，我也不算白跑一趟，行不行。”

我年纪太小，看不懂江湖里的圈套，只觉得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给钱是理所应当。

我小心翼翼摸出身上的零钱，数清楚之后，递出去十一块。

男人把钱揣进兜里，笑着拍一拍我的肩膀：“懂事，你就在这儿待好，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空位，等下过来喊你。”

说完，他转身钻进拥挤的人群，再也没有露面。

我蹲在过道角落安安静静等着，从天黑等到夜深，火车一站一站停靠又发车，始终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

冷风顺着车厢缝隙灌进来，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终于反应过来，我被骗了。

十一块钱，就这么没了。

我把剩下的八块五毛钱死死攥住，塞进裤子贴身的暗兜，手心全是冷汗。不敢哭，也不敢出声，只能缩起身子，任由火车载着我继续向北疾驰。

后半夜困意压不住，我靠着冰凉的车厢铁皮迷迷糊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小孩子睡得沉，完全没察觉有人悄悄靠近我身边。

一阵凉意忽然把我惊醒，我下意识伸手去摸裤兜。

兜里面空空的。

仅剩的八块五，被小偷偷得一干二净。

浑身瞬间一片冰凉。

从蛇口带出来的二十块，被骗走十一，又被偷走八块五，现在身上一分现金都没有。

我呆呆蹲在原地，喉咙堵得难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屈、害怕、无助一股脑涌上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掉眼泪。我心里清楚，这种鱼龙混杂的火车上，小孩子哭，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祸事还没完。

没过多久，乘务员顺着过道逐段查票，皮鞋踩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穿制服的乘务员停在我面前，低头看向狼狈的我，语气严肃：“把车票拿出来。”

我埋着头，手指攥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票？”乘务员皱起眉头，“小孩坐车没人跟着？无票不能继续乘车，下一站韶关，你必须下车。”

我没有半点争辩的余地，只能默默点头。

火车继续往前飞奔，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缓缓驶入韶关站台。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清晨的冷风灌进车厢。我被乘务员带下火车，孤零零站在陌生的水泥站台上。

绿皮火车鸣响汽笛，再次开动，拖着尾气渐渐走远。

站台人来人往，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只有内衣夹层里那两枚冰凉的隆庆通宝紧紧贴着胸口，这是我绝境之中，剩下的最后一点依仗。

前路茫茫，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什么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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