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美了

那声"爹"喊完之后，娃娃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咿咿呀呀玩自己的手指头。可杨明和秀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惶恐。

一个月喊爹，这搁谁家都得当妖怪养。

杨明当天就骑着车去了铁匠村找白爷。这回他学精了，青天白日的，大路走的正正经经，一步都没往岔道上拐。白爷见了他没意外，白眼睛往他脸上一扫，哼了一声："那东西缠上你家门了？"

杨明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铜钱碎了又合、女声喊门、门板上的手印、还有娃娃开口叫爹。

白爷听完捻着羊毛绳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闷出一句："铜钱是挡了一劫，可只挡得了一时。那东西认准了你家这门，不会轻易走。你闺女脚上那枚钱碎过一次，灵性已经折了大半。"

"那怎么办？"

白爷起身去院子里的老枣树下刨了半天，挖出一个小陶罐。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子苦腥味。他拿粗布蘸了那东西递给杨明："回去把你家门板上的手印涂满了。涂完之后三天别擦。"

杨明接过来，手心里那团粗布沉甸甸的、冰凉黏腻，像一坨化开的沥青。他犹豫着问："白爷，我闺女那个每个月昏睡的事儿……"

"就这几天了。"白爷转过身背对着他，白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你闺女一个月了吧？头一回就在这两天。到时候你别慌，由着她睡。醒了给她喝点温米汤，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可她睡过去的时候……"

"跟死了一样。"白爷打断他，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脉息弱得摸不着，胸口不喘气，手脚冰凉。你要是怕，就守着她，别出声。她那边睡，你这边该干嘛干嘛，别碰她。等她眼睫毛动第一下，那就快醒了。"

杨明攥紧了手里的粗布："白爷，我闺女到底……是个什么？"

白爷转回身来，那双全白的眼睛直直看着他。杨明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就扛不住挪开了视线，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是个人。"白爷说，语气加重了些，"但你记着，她身上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上辈子欠她的，一样是上辈子没还完的。这两样东西搁在她血里头，改不了换不掉。她能活到哪一步，得看她自己扛不扛得住。"

"她扛不住呢？"

白爷没回答。他重新坐回炕上捻羊毛绳，捻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回去之后，把家里所有的镜子收起来。大镜子小镜子，能照见人影的全都扣下。等她过了头一回昏睡再说。"

杨明没再多问。他把粗布揣好，骑车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爷那两句话——上辈子欠的，上辈子没还完的。他闺女上辈子欠了谁？怎么还？还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些答案没人给他。

回到家他把门板上的手印仔细涂了。那黑乎乎的东西涂上去之后渗进木头里，原本五个抠出来的小洞慢慢合拢了，木头表面变得光滑，像从来没被人抓过。秀芹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明哥，娃娃今早开始犯困了。"

杨明心里一紧。他进屋去看，娃娃被放在炕中央，周围用枕头围了一圈。她眼皮耷拉着，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呼吸比平时慢了不少。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你走那会儿。本来还玩得好好的，忽然就不动弹了，眼睛半睁半闭的。我喂奶她也不吃。"

杨明伸手摸娃娃的额头。入手的第一下他就缩回来了——凉，凉得像摸到一块在井水里泡透了的石头。他又把手背贴在她胸口，隔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一下极其微弱的心跳，慢得像钟摆坏了，半天才"咚"一声。

娃娃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她躺在那儿，皮肤白得发青，嘴唇褪成了浅粉色，两只小手松松地摊在身侧，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秀芹捂着嘴没哭出声。杨明把秀芹拉到外屋，低声说："白爷交代了，别碰她，别出声，等她眼皮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外屋的门槛上，隔着一道门帘守着里面的炕。天光从上午的亮白慢慢变成午后的淡黄，又从淡黄变成傍晚的橘红，最后沉进深秋的黑夜里。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杨明中间进去看了三次，娃娃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淡，淡到几乎和炕席一个色了。

秀芹撑不住靠在杨明肩上打盹。杨明睁着眼盯着门帘缝里透出来的那一小截炕沿，盯着盯着，他忽然看见娃娃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

那根小手指又动了一下，慢慢地蜷了蜷。然后眼皮开始轻轻地颤，像蝴蝶翅膀在抖。杨明一把推醒秀芹，两个人屏着呼吸往屋里看——

娃娃睁开了眼。

那双黑眼珠比睡前亮了不止一个度，像把屋里的灯光全吸进去了，瞳仁深处有一小团银白色的光晕缓缓旋转。她慢慢地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圆形，舌尖上那道纵裂在灯光下泛出淡金色的细纹。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出生时一模一样，宁静的、从容的、看透一切的笑容。可她的脸——杨明盯着女儿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娃娃的脸变了。变美了。

具体哪变了说不上，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红痣也还在原来的地方，可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皮肤从青白转成了暖白，脸颊上隐隐浮起一点淡粉色。睫毛比上午长了一截，在脸上投下的阴影更深了。就连头发都从绒绒的胎发变得稍微有了些丝缕，发梢银白色的部分更长了些。

秀芹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长开了？"

杨明想起白爷那句话——"醒了就好了，那是在长。"他原以为白爷说的是孩子正常发育，可现在看着炕上这张一夜之间精致了三分的小脸，他忽然明白那"长"是什么意思了。

他闺女每个月昏睡一次，醒过来就美一分。

这哪是长？这是蜕皮。

杨明把屋里的镜子全收起来塞进柜子里，柜门落了锁。他怕秀芹照镜子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娃娃的脸，怕她看出来，更怕她自己吓着自己。

可事实上，秀芹第二天就发现了。

她给娃娃换衣服的时候，无意间从铜盆的水面上瞥见了女儿的脸。水面晃了一下，那张小脸跟着晃了一下，秀芹的手停住了。她盯着水面上那张过分精致的婴儿面孔看了半晌，然后抬头看向杨明。

杨明在门口站着，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哥，"秀芹的声音很轻，"娃娃是不是……不一样了？"

杨明沉默了很久，走过去把铜盆端起来倒了水。水泼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说："白爷说了，那是她在长，正常的。"

秀芹没再追问。她低头给娃娃系好衣扣，手指在女儿脚腕上那枚带裂痕的铜钱上停了停。

娃娃忽然伸手抓住母亲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黑眼珠里那团银白色的光晕已经散了，恢复成平常的纯黑，可那目光还是让秀芹心里一颤——不像在看母亲，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很久的故人。

"娃，"秀芹把她抱起来，脸贴着女儿温热的小脸蛋，"你到底是谁啊？"

娃娃当然没回答。她只是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肩窝里，安安静静地打了一个饱嗝。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杨明在院子里把白爷给的那罐黑乎乎的东西埋回土里，用脚踩实了。

院墙外安安静静的。那女人没再来。

可杨明知道她还会来。门板上的手印是涂掉了，可那五个洞是实实在在地抠进去过，填得再平也是填补过的木头。就像他女儿脚腕上那枚铜钱，碎了就是碎了，裂痕永远在那儿。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深秋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穹顶，冷飕飕的风从玉米地的方向吹过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骑车时，身后那个女人说的话。

"停下来吧，到家里吃口饭再走。"

她说"家里"。那片乱葬岗，是她家。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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