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了

那天夜里，雨下大了。

秋雨打在屋檐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雨里摇。杨明睡了一整天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半夜醒来见秀芹搂着娃娃睡得正沉，就披了件衣服下炕去灶屋喝水。

灶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黑舀了一瓢水喝。雨声太大，盖过了其他动静，所以他起初没听见那个声音——

细碎碎的，像指甲挠门板。

杨明端着瓢的手僵住了。那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滋啦滋啦"的，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他屏住呼吸侧耳听，那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是女人的笑声。

隔着一道院墙，雨水哗哗的，那笑声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把嘴贴在墙缝上笑给他听。

杨明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他猛地冲向炕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喘粗气。秀芹被惊醒了揉眼坐起来："咋了明哥？"

"外头……"杨明嗓子发紧，"她又来了。"

秀芹脸色一白，下意识把娃娃搂紧了。炕梢的娃娃被母亲的动作弄醒了，黑漆漆的眼珠在黑暗中看过来，脚腕上那枚铜钱微微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院墙外的笑声忽然变了个调。从细碎的轻笑变成了长长的呜咽，像女人在哭又像在唱歌，调子七拐八拐的，听着听着就让人浑身发麻。那声音绕着院墙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正门口。

"杨明——"那声音喊他名字，拖得又长又软，"给我开开门呀——外头冷——"

杨明牙关打颤。他不能开，他知道不能开。可他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往门闩上伸，像有人攥着他的手腕替他使劲。

"明哥！"秀芹扑过来按住他的手。

就在这时候，炕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娃娃脚腕上那枚铜钱"叮"地碎了。碎成两半掉在炕席上，截面鲜红鲜红的，像刚割开的肉。

院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雨还在下，可那种黏腻的、贴着皮肉的阴寒感消失了。杨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秀芹抱着他哭出了声。两个人就那么靠着门板坐了一整夜，谁都没敢再睡。

天蒙蒙亮时，杨明壮着胆子去开院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雨水把泥地冲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可门板上有一片手掌形的湿痕，五指细长，指尖的位置深深掐进木头里，抠出五个小洞。

杨明盯着那五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向炕上——娃娃正醒着，黑眼珠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脚腕上那枚碎成两半的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合回去了，裂痕却还在，像一道暗红色的细线贯穿了整个钱面。

娃娃冲他伸出小手。手指头胖乎乎的，五个小肉坑，掌心软得像团棉花。

杨明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娃娃贴在他胸口，小脑袋拱了拱，打了个哈欠。杨明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睫毛比昨天更长了些，密密地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皮肤也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小的青色血管。

他又想起白爷那句话——"她每个月都会有几天昏睡不醒……醒了就好了，那是在长。"

在长什么？杨明不敢深想。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薄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照在娃娃脸上。她眯起眼睛，那两颗红痣在光线下泛出玛瑙似的润泽，整个人美得不像凡间的东西。

杨明抱紧了她。

管她长什么。这是他闺女，是他从坟地里拼了命跑回来才保住的孩子。谁都不能带走她。活人不行，死人更不行。

他把女儿举高了些，晨光里娃娃的黑眼珠倒映着雨后的晴空。她忽然张开嘴，清楚地喊了一声：

"爹。"

一个月大的婴儿。清清楚楚地喊了声爹。

杨明的手一抖，差点没抱住。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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