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不要去刨根问底

赵柄良在药房里坐了很久，油灯添了两回油，灯芯捻了又捻，案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方子，搁了半晌，一个字未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云溪下午救人的那些事。

他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提着灯笼出了药房。

营中的火把还亮着，巡夜的梆子敲过了三更。

他沿着甬道往中军大帐走，守帐的亲卫认得他，按照惯例问了一句。

“赵大夫这会儿怎么还来营帐？”

赵柄良出示了自己的令牌，“军师大人找我过来问话。”

亲卫看了一眼令牌，直接掀帘让他进去了。

帐内灯火通明。

戚淖坐在案后翻着一卷军报，陆飞羽坐在旁边，正拿笔在册子上写着什么。两个人见赵柄良进来，都抬了头。

陆飞羽把笔搁下，示意他坐。

“说吧。”戚淖道。

赵柄良在一旁矮桌前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将军吩咐老夫探寻那位周娘子医术的事，老夫已有了分晓。”

赵柄良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老妇人咳了一个月，他开了两副药不见效，周云溪接手，配了一包药末，那老妇人当场咳就轻了。

宋千户的儿子吃了骆驼肉浑身红疹、喉头肿胀、说不出话来，他诊了脉，找不到病因，周云溪一眼断出是食物激出来的症候。

带着孩子去了屋内，半炷香的工夫肿就消了大半。

他说得平实，不添油加醋，可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事搁在一处，确实不寻常。

“老夫行医三十来年，没见过这样的治法。她手里那些药，老夫认不全。她扎针的手法也很是奇怪。”

“她说自己是跟外祖学的皮毛，老夫不太信。”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

戚淖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移向陆飞羽。

“周娘子的医术绝非一日之功，也并非是神棍弄虚作假！老夫觉得，她应当师从一位杏林高手，只是这治病救人的路子和寻常大夫的不太一样，也并非太医一脉。”

陆飞羽合上册子，看向赵柄良，语气倒是一贯的宽和：“赵大夫，你觉着她这个人如何？”

赵柄良想了想，实话实说：“老夫跟她相处不过几日，不敢说全看透了。今日两个病人，她伸手就救，没犹豫过。她救了老妇，没要一文钱，连宋千户塞给她的谢礼都推了。一个肯伸手救人、又不图钱财的人，老夫觉着，坏不到哪里去。”

陆飞羽点了点头，没接话，转头看向戚淖。

戚淖把案上那盏铜灯往中间推了下，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陆先生怎么看？”

陆飞羽把手拢在袖子里，思忖了一会儿，才道：“属下这几日查过了。周家流放路上家眷死绝，无人对证。她到边关之后，先救孟千户的儿子，再救孟承安，如今又接连治了营里几个人。若说她别有用心，那她救的人未免太多了些。可若说她只是个寻常罪奴出身的女子，她那些手段又说不通。”

戚淖听着，没打断。

陆飞羽继续说：“属下以为，此人可以留下。她治病救人的本事是真的，这是好事。只是……”

“这女医一事前所未有，军营里从没有过女人行医的先例。她留在药房里，怕是会有些不方便。”

“一来是病患皆是男子，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总会惹人闲话。这二是，纵此女医术不错，可这看病的法子有些邪乎。”

“她年纪小，不像是能担大任的样子，找她看病的人少。不能安置在药房里……”

戚淖听完了，手指在案面上叩了最后一下，停住了。

他看着陆飞羽，又看了看赵柄良，道：“那就先放着，别让她在外头露太多。先前她治病救的人，赵大夫帮她遮掩一二。有人问起她的药，说她的药是赵大夫帮着开的……”

赵柄良点了点头：“老夫明白。”

等赵柄良出去，营帐内只剩下二人以后。

戚淖又道：“孟承安此人，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既此女医术不错，直接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给那孟承安提拔一下，让他住到军营中来……”

陆飞羽点头记下，拿起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只是他还有些顾虑。“将军，那周云溪的药怕是有些蹊跷。”

“有些看不出来的东西，别去追根究底。”戚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这世上说不通的事多了去了，这人有人便先留着。你看好她，别让她出事。”

“或许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对于此类奇人异事，戚淖并不担忧。

不过是个给人治病的女医，这治病的手段并非太过奇异，让她做便是了。

-

孟承安在屋里躺了四五日，伤口收了收，能下地走两步了。

这几日日孟承安营里的好些兄弟来看他了，不过药房人多，不让多待，那些个来探病的看了一眼，也就都回去了。

他们带来的东西，周云溪一个没敢收，让他们都带回去了。

“差不多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你的伤口不会开线，能回家了！”周云溪检查了一下孟承安的缝合伤口，确定没有发炎的迹象。

她直起身来，“回去养着吧，这边人来人往的有些吵。我找赵大夫问问，看能不能租辆马，把你送回去。”

孟承安点了点头。

他这几天话少，可周云溪瞧得出来，他也在屋里待不住了。

这屋子就这么大，一张孟承安躺的床，旁的便是座椅板凳。

再说外头药房白日有人走动，他躺在里头听着那些军户来来往往的声音，心里说不定有些着急康复。

周云溪出了屋子，在旁边的院子里找着赵柄良。

他正蹲在药架前头翻晒药材，听她说完来意，想了想，道：“马车倒不难。我这有运送药材的两辆旧车，现在不用采买药材，我跟那管车的说一声，借一辆使半日，送你们回村。虽是驴车，走得慢，但也稳当。”

“谢谢赵大夫。”周云溪感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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