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投名状

战书已经递出去，接下来，便该动手落子，将谋划一一兑现。

“陛下想要的是战马、是北地牧场，这个好办……丞相想要的是马成龙乃至马家一众主事人的性命，这个也好办。”

“难就难在，既要马家这群人的命，又要把马家积攒多年的产业稳稳拿下来，这一桩，最是棘手。”

张权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层苦笑。

“换作早些年的性子，碰上这种两头难的局面，我干脆直接掀桌子，难办，那就不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前两人，语气沉了下来：“可现在不行……我既要忠于陛下，也不能辜负丞相托付。”

“想要吞掉马家的产业，就得扎进敌人圈子里面去。咱们明面上是对手，就永远别想摸到内里的脉络。”

“想要取马家人的性命，就得扛着被他们反杀的风险，说不准哪一天，我悄无声息就死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我要和马家做朋友，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吴世杰身子一沉，稳稳坐回凳子上，琢磨片刻，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其道而行之。”

一旁的金发财也跟着回过味来，眉头舒展：“大人是打算假意交好马家，慢慢迷惑他们？”

“没错。”

张权颔首，“等到这层伪装做得足够逼真，连咱们自己人看了，都要疑心我立场摇摆的时候，马家自然更容易信以为真。”

吴世杰指尖捻着衣袖，细细斟酌，脸上浮出几分忧虑：“马家人素来疑心极重，想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怕是不容易，咱们拿捏不好分寸。”

“事在人为。”

张权深吸一口气，对着吴世杰郑重拱了拱手，“吴大人，我这一步除掉马家的棋，本就是剑走偏锋。”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金发财知，陛下知晓，唯独丞相那里，不能让他知道全部。”

吴世杰神色一震：“连丞相大人都要瞒着？”

“你可知，这么多年，丞相手握权柄，却始终没能连根拔掉马家？”

“我知道。”

这个问题，吴世杰私下里反反复复想过无数次，哪里会不清楚。他轻轻一叹，缓缓摇头，“丞相大人，性子太过刚正。”

“说得对。”

张权应声，“他心里守着正义，守着国法，守着行事的界限，有自己不能越过的底线。”

张权到底是两世为人，前世见过太多庙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画大饼、甩黑锅、用完人就弃的套路，他见得太多，哪里会别人随便给一句许诺，就傻乎乎冲上去卖命。

之前他特意吩咐金发财多方打探，把司马纲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最后得出结论……司马纲能稳坐当朝丞相之位，不外乎两点。

其一，天子需要他镇住满朝文武。

其二，天子需要他死死压住北地马家。

压制马家不必多说，两家积怨深重，恨不得拔刀相向。

满朝文武之中，也就司马纲敢不计得失死咬着马家不放。

其余朝臣大多出身世家，世家子弟永远先顾着自家宗族，国朝利弊，反倒要往后排。

至于压制百官，也只有司马纲能担得起这份差事。

此人心性方正，方正到近乎刻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刚正，却并不迂腐；古板，却不通于教条，又是士林公认的大儒，天下读书人，大半都以他马首是瞻。

把司马纲的性子摸透，确认自己不会落一个事成之后被卸磨杀驴的下场，张权这才敢放开手脚，放手布局。

他神色一肃，声音郑重：“我张权，愿辅佐陛下与丞相除去这国中大患，万死不辞。”

“今日，我愿和你二位同心协力，万死不悔，更愿把你们当成我张权的至交，往后生死与共。”

“好！”

吴世杰眼底燃起豪气，朗声应下，“我吴世杰，也愿与张大人结为至交，生死与共！”

“那就好。”

张权微微点头，紧接着一句话直接砸了过去，“明日，你便上书请辞，辞掉尚书省左丞这个官位。”

吴世杰整个人都僵住，嘴巴张得老大，一脸茫然错愕，整个人都写满了懵。

等反应过来，这小胖子才算品明白其中滋味。

一桩好事，张权认下他这个朋友。

一桩坏事，张权压根没打算把他当一个安安稳稳做官的人来疼！

“尚书省从四品左丞！前途一片大好！”

吴世杰急得出声，“你居然要我辞官？”

张权满脸鄙夷地瞅着他。

连一顶官袍都舍不得放下，口口声声要替姨母报仇。

他一个外人尚且愿意为了这件事赴汤蹈火，吴世杰反倒先犹豫起来。

吴世杰垮着脸，愁眉苦脸：“能不能说说缘由？”

张权也不藏着掖着，缓缓把盘算讲了出来。

马家的根基，马成龙最大的底牌，就是北地的牧场，还有源源不断的战马。

想要从根基上打压马家，就得在商事上和他们硬碰硬。

而吴世杰，正是站到台前最合适的人选。

除此之外，这身官袍，本就是吴世杰最大的软肋。

别说马家，就算是张权，想拿捏他，也能拿官身做文章。

朝堂争斗，最惯用的法子，便是站在道义礼法的制高点攻讦对手。

一旦脱去官袍，不再受官场礼法束缚，别人再想拿大义、规矩来捆住他，便无从下手。

不过区区一个左丞而已，只要这件差事能成，秦铭一句话，吴世杰不止能官复原职，品级还能往上提一级半级。

“原来如此。”

吴世杰慢慢想通，神色释然不少，“我不再是朝中官员，便能百无禁忌，台前幕后，各样手段都能施展开来。”

张权转头看向金发财，乐滋滋抬了抬下巴：“看见没，这小子一点就透，还算可教？”

他笑着继续说道：“吴世杰，你本就是京里出了名的刺头损人，自污身份罢了……至少我还是干干净净的锦衣卫千户，对吧？”

“想要做成大事，总得有所付出……想想你姨母，想想托你的老丞相，这点代价，还计较什么？”

吴世杰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应下了。

他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郁闷归郁闷，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份册子，上面分了甲、乙、丙三类名册。

甲类，是京城里马家的心腹亲信。

乙类，是和马家交好，但算不上铁杆的人脉。

丙类，遍布北地各道，全是依附马家的爪牙，其中不乏地方世家。

金发财也没有闲着，紧跟着开口，一桩桩细说京城里哪些铺面背后有马家的份子，他们私下又和哪些关外番商往来密切。

说完，他取出一张画像摊开，画像上写着三个字……马封侯。

听这名字，张权心里先暗忖一句，属实欠收拾。

此人乃是马成龙的侄儿，也是金发财排查许久，认定马家唯一一个显眼的薄弱口子。

马家真正说了算的一共两人。

一个是马成龙，掌管北地牧场、关外草场。

另一个，就是前些日子在西郊庄子见过的马成风，掌管京中所有商事人脉。

而马封侯，正是马成风唯一活下来的幼子。

这小子在京城名气不小，路子和张权看着颇有几分相像，是个实打实的纨绔。

吃喝嫖赌样样沾，坑蒙拐骗样样精通，欺男霸女更是家常便饭，嚣张跋扈几乎写在了脸上。

张权低头看向画像，不由得微微一怔。

大饼脸，绿豆眼，面皮泛红，鼻梁塌陷，五官排布得随心所欲，实在谈不上好看。

“我一般不随意点评旁人长相，除非他的长相先过来攻击我。”

张权啧啧两声，“这模样，真的是人能长出来的？”

这张脸已经不能用好丑评判，只能勉强算是初具人形，五官各长各的，谁都不肯迁就谁。

马成风、马成龙兄弟二人，年纪差了二十多岁。

性子截然不同，却全都是心思深沉、老谋深算之辈，马家其余核心族人，也个个都是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唯独这个马封侯，在金发财眼里，是马家最大的破绽，说得再精准些，是马成风唯一的软肋。

金发财不愧是仪刀卫出身，紧接着又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马封侯的关系网……

平日里和谁厮混，和谁结了仇，常去哪些地方，偏爱哪一家青楼，甚至连他相熟的姑娘什么时候歇业都记录在册。

张权越往下看，眼神越古怪。

“不对啊。”

他抬眼看向金发财，“哥们，连青楼姑娘每月哪几日不方便你都查得清清楚楚，这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着手调查，深入了解。”

金发财一本正经。

“着手还深入……”

张权嘴角抽了抽，神色越发古怪，“你可真不是一般人。”

金发财干笑两声：“是推算出来的。”

吴世杰一愣，满眼惊奇：“你还会算卦？”

张权直接服了：“哪有算卦专门算这个的？”

金发财不再辩解，只嘿嘿一笑蒙混过去，故作高深，反倒叫吴世杰高看了锦衣卫几分。

张权翻了个白眼，心里早就透亮。

无非就是记下那些姑娘哪几日闭门不接客，就算接客，也会推脱应付，稍微留心，便能摸出规律。

“行……马封侯名下握着不少京里的铺子，城南还有一大片地，咱们先从他下手，对准这一处软肋猛攻。”

说到这里，张权神色一正，看向两人，郑重叮嘱：“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只用合法、合理的法子，明白？”

金发财和吴世杰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若是合法合理就能扳倒马家，哪里还用得着找张权冒险，陛下和丞相直接动手岂不是省事？

张权也不解释，合上名册，压低声音，缓缓说起他的安排。

随着他一句句讲出计划，金发财和吴世杰忍不住倒抽冷气，不住地嘬着牙花子。

这法子，确实条条都卡在规矩里面，挑不出半点不合律法的毛病，就是……实在太臭不要脸了。

不对，何止是有点，简直是相当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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