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小报告

不用多想，市井里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本就是张权悄悄吩咐忘忧山庄的人手散出去的。

他一早还等着阿石带回些有意思的消息，好乐呵乐呵。

谁料好消息半分没见着，宫里传旨的人反倒先一步来了，召他即刻入宫觐见。

张权心里门儿清，不用猜，定然是司马纲那老东西跑到天子跟前告黑状去了。

在他心里，早就把这位丞相划到了对立面。

倒还谈不上不死不休，可已经是极有可能走到那一步的对头。

这便是张权行事的准则。

给秦铭打工没问题，卖命也心甘情愿。

但前提是，他是陛下的人，陛下就得罩着他，仅此一个要求。

到了景治殿门外，齐三早已立在阶下等候。

瞧见张权这个走到哪里都能惹出风波的惹祸精，老太监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只偏过头，示意他跟上入内。

张权嘿嘿一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几分。

齐三就是天子秦铭的晴雨表，若是陛下当真雷霆震怒，老太监脸上绝不会是这般平淡模样。

跟着齐三踏进大殿，张权转瞬换了一副面孔，神色恭顺谦卑，低眉顺眼，看着就和人畜无害的后生晚辈一般。

御案之后，秦铭面无表情端坐着。

司马纲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脊背朝着张权。

听见脚步声靠近，老丞相在回头之前，先重重哼了一声。

他也不怕哼错了人，这普天之下，唯一不能随便给脸色、不能哼唧的人，就坐在御座之上。

其余任何人，他都能呛上一呛。

张权快步上前，稳稳躬身行礼：“学生见过陛下，见过司马老大人。”

“啪！”

秦铭一掌拍在御案上，声响清亮，“少耍花腔，速速给司马爱卿赔礼！”

张权半分迟疑都没有，对着司马纲再施一礼，张口就来：“学生知错，学生罪该万死，学生天打五雷轰。”

“老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气坏身子，千错万错全是学生的不是，您消消气。”

司马纲一声冷笑，眉眼间满是讥诮：“在陛下面前，倒是巧舌如簧，很会说话。”

“学生知错。”

张权心底悄悄翻了个白眼，本来还没觉得多恼火。

可看着老头没完没了的模样，心里头也不痛快起来。

“知错？”

司马纲盯着他，“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张权脸上挂着讪讪的笑：“学生不知。”

司马纲一下子僵住。

张权紧跟着补了一句：“陛下让学生赔礼，那学生自然便是有错。”

司马纲胸口起伏，呼吸陡然急促。

张权最后一刀慢悠悠递上去：“老大人乃是当朝丞相，特意亲自跑到景治殿，请陛下主持公道，那学生定然是错了。”

“嘎……”

司马纲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来，当场再厥过去。

这话听着体面，内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老夫堂堂丞相，被你欺负了，还只能跑到天子跟前告状才能讨公道？

秦铭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人，反应极快。

腾地一下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掌按在司马纲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差点没把老丞相的颈椎给拍折了。

“你、你你你……”

司马纲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指着张权，一口气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斥责。

秦铭面色沉下，高声呵斥：“你这混账小子！身为后辈，忍上一时又能如何？”

“你才二十出头，来日方长，忍片刻又何妨？司马爱卿年事已高，你怎么这般不通事理！”

司马纲听着这话，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话的潜意思，合着是说老夫黄土都埋到脑门，没多少日子好活，要他让着我？

秦铭坐回御案之后，神色演得十足，一脸气恼：“还愣着干什么，继续赔罪，真是要气死朕！”

司马纲一时怔住，看看看似盛怒、眼底却毫无火气的天子，再瞅瞅一旁撇着嘴的张权，心念一转，豁然通透。

方才入殿，他已经把柱国府之内二人交谈的始末，原原本本禀报给秦铭，一字未改。

司马纲便是这般性子，年纪虽大，却不屑撒谎，一是一，二是二，没有半句虚言。

也正因如此，秦铭心里不爽的不是张权，反倒是司马纲。

非但不恼张权，反倒愈发赏识这小子。

在秦铭眼里，张权不似那些循规蹈矩的读书人，反倒像个武人，像年轻时的自己，该蛰伏便蛰伏，该出手时绝不退让。

是非分得清清楚楚，没有那么多 “大局为重” 的弯弯绕绕，该动手便动手，繁文缛节、条条框框，碍了事，便可以打破。

这件事，秦铭心底是偏向张权的。

他不觉得张权有错，同样也不觉得司马纲有错，二人只是立场、眼界、所知的内情全然不同。

司马纲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盐，比秦铭走过的路都多。

他望着张权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再打量天子的神态，瞬间想明白了。

他二人的关系，早已不是寻常的君臣。

张权不把天子高高在上当帝王，秦铭也没把他当成普通臣子。

甚至严格说来，张权连正经朝臣都算不上。

先前他只当张权深得圣心，陛下格外青睐。

如今才看清，二人亲近的程度，远超自己所想，相处如同知己老友，不拘君臣礼法。

一处想通，万事皆明。

难怪张权行事肆无忌惮，招招剑走偏锋，原来背后陛下全都知晓，默许他放手去做。

秦铭还在殿上不咸不淡地训话，张权只能再次躬身赔礼。

模样看着恭敬，落在司马纲眼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挑衅的意味。

“老大人，学生知错了。要不这样，您直接打我几棍子出气，使出全身力气，半点不用留手。”

“叫齐公公给您寻一根铁棍，最好八九十斤重的，您抡圆了胳膊往我身上招呼，这下总成了吧？”

这话一出，司马纲差点又是一口气背过去。

他转头看向秦铭，吹胡子瞪眼，满肚子委屈。

听听，这叫什么话！老夫本人也就八九十斤，到底是我抡棍子，还是棍子抡我？

别说动手打人，光是举起那根铁棍，老夫半条命都得交代出去。

到底是一国丞相，体面不能丢。

秦铭故作不耐，挥了挥手：“接着赔礼，什么时候司马爱卿原谅你，什么时候再出宫……若是一直不原谅，你便去殿外站着思过，听清楚没有？”

“学生明白。”

张权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铭一愣：“你去哪里？”

“去殿外思过啊。”

秦铭被他噎得火气上来：“你先把道歉说利索了！”

听见天子都忍不住爆了粗口，司马纲皱眉提醒：“陛下，还请留意天家威仪。”

秦铭小声嘀咕了一句，斜着眼瞥了瞥张权，那眼神明明白白：瞧见没，朕也烦这老东西。

不得不说，司马纲格局确实不差。

看着张权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反倒懒得继续和他纠缠置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这顽童，若非陛下为你求情，本官绝不会轻易饶你。”

张权也懂得顺坡下驴，抽了抽鼻子：“谢谢嗷。”

司马纲：“……”

秦铭哭笑不得，开口呵斥：“滚回来，说话怎的和市井无赖一般模样！”

说完，秦铭伸手展开一幅画卷，正是早前他托齐三送去司马府的那一幅。

“你可知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权走回去，摇了摇头：“学生不知。但肯定不是陛下托丞相，专门调教我的意思。”

“哦？” 秦铭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朕不是想借着司马爱卿，好好磨炼磨炼你？”

张权都懒得吐槽。画上那匹马，缰绳勒得死死的，悬在悬崖边上，都快要断气了，哪里是磨炼人的意思。

“画上之马，说的不是你这小子。”

司马纲没好气开口，“指的是马家。陛下有心除去这害国的隐患，马成龙，马家。”

张权瞳孔猛地一缩：“马家？该死！”

“噢？” 司马纲有些意外，“你竟听过马家？”

“没有，就是他这名字，听着就该死。”

司马纲重重哼了一声，顺着话头点头：“不错，这名字，确实该死。”

“不是名字该死，是人该死。”

张权耸了耸肩，“名字是他爹给起的，但他敢顶着这个名头行事，摆明了就是告诉陛下，不除掉他，都对不起他这个名字。”

秦铭朗声大笑，转头看向司马纲：“怎么样，司马爱卿，朕给你找的这个人，能不能用？”

司马纲脸色算不上好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淡淡扫了张权一眼：“若是不堪大用，还敢这般戏耍本官……他日，陛下可莫要拦着，寻他算账。”

“好！”

秦铭高声应下，看向张权，“张权，你听见了。”

“若是你协助司马爱卿，一举除掉马家，今日所有不快，一笔勾销。可若是办砸了差事，司马爱卿记仇，要寻你麻烦，朕可不会出手护着你。”

司马纲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暗道，这位陛下也不是什么厚道人物，难怪能和张权凑到一处。

听听这话，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张权却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朝着司马纲抱拳，郑重重重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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