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怼不死就往死里怼

丞相府内，司马纲枯坐在书案之后，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

眼前摊开的一摞摞奏折在视线里渐渐叠在一起，边缘虚虚晃晃，生出重重叠叠的虚影。

看着看着，那些墨迹与纸页竟慢慢拼成一张人脸，清清楚楚，正是张权那张带着笑、看着就让他心口发堵的脸。

他重重吸了一大口气，在心里反复默念劝自己的话。

到底是天子举荐的人，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退一步，忍一时……

翻来覆去在心底自我规劝，念了一遍又一遍，那股憋在胸口的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倒越攒越旺。

司马纲牙关一咬，终究是没能扛住，“啪” 的一声，狠狠一掌拍在案几上。

去他娘的，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卵巢囊肿！

“来人！”

一声怒吼响彻屋内，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颠颠地快步跑进来，正是尚书省右丞吴世杰，躬身行礼：“下官在。”

“世杰。” 司马纲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你去刑部问询一番，那张权是不是已经把本次科考所有舞弊之人的罪证全都递上去了。”

吴世杰愣了愣，圆圆的脸上满是疑惑：“刑部？”

“方才在府中，本官见过那混账东西，此子口口声声说要把所有科考舞弊之人尽数绳之以法。”

“本官……本官便让他瞧瞧，什么叫其身正，不令而行。你去告知刑部，倘若证据确凿，此案便从严查办，再去知会吏部，就说是本官亲口代的。”

吴世杰越听脑子越糊涂，迟疑着开口：“下官不解，老大人这是打算帮张公子处置这些舞弊考生？”

这次科考牵动朝野，分量极重。

若是仅仅寥寥几人舞弊倒还好说，可牵扯的足足数百人，背后依附的世家没有一个是好招惹的。

真要按律尽数严办，差不多等于和天下世家撕破脸面，处处树敌。

“慢着。”

司马纲话音一顿，眉头紧紧拧起，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低声喃喃自语，“莫非……这小子是在用激将法套路老夫？”

吴世杰站在一旁，索性不开口了，这老丞相的心思弯弯绕绕，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摸不透。

“倒是有这个可能。”

司马纲自顾自接着推演，在心底疯狂脑补起来。

天子本就有心借着他的手扳倒马家，可陛下身居九重，很多事不方便亲自下场，所以才向他提起了张权。

张权绝非草包废物，不然也不可能把这一场风波不断的科考办得如此严苛。

方才赏画之时，他那副浑然不解的模样，会不会全是装出来的？

“此子倒是颇有才干，只是行事手段太过下作……可那马家，更是狼子野心，卑鄙无耻。”

一念至此，司马纲双眼骤然一亮，心头有了决断。

朗声一笑，摆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模样，正色吩咐：“也罢，要除掉马家，老夫暂且忍让一番又何妨。”

“不止忍让，老夫还要让这混账小子明白，老夫心胸豁达，此事既往不咎，反倒愿意提携他一把。”

“世杰，你去外头放出风声，就说本官对张权青眼有加，去吧。”

吴世杰依旧听得云里雾里，却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年纪轻轻便能坐到尚书省右丞的位置，除了家世托底，本身心思通透，是丞相最信得过的心腹。

听不懂没关系，先照吩咐行事，私下慢慢打探原委便是。

“下官遵命。”

吴世杰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司马纲端坐在案后，脸上笑意慢慢铺展开。

他素来喜欢以德服人、以理服人，此刻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想好了画面……

过不了几日，张权便会登门致歉，站在自己面前，羞愧难当，垂头认错。

时间缓缓流淌，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眼看着快要到散衙的时候，身形胖墩墩的吴世杰匆匆折返，脸上的神色古怪至极。

司马纲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一笑：“事情办妥了？”

“老大人，坊间……坊间已经传开流言了。”

“传开便好，不出三日，那混账东西定会登门向本官赔罪。”

“下官办事不力，并不是您吩咐散播的那道消息，而是另外的传言。”

司马纲一脸茫然：“此话怎讲？”

吴世杰也不绕圈子，直话直说：“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说您今日中午在府邸里头摔了一跤，磕伤了脑袋，神志不清，醒过来之后满口胡言，还见人就讹诈。”

“什么？！”

司马纲当场僵在原地，愣了好半晌，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声音震得屋梁都似在发颤：“张权！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他起身太过迅猛，本就昏沉的脑袋瞬间供血紊乱，气血一股脑往头顶冲。

一声怒吼喊完，氧气顿时跟不上。

毫无预兆，眼皮一翻，当朝丞相身子向后一仰，直挺挺再次晕倒在地。

吴世杰吓得心脏一跳，下意识就要冲上前搀扶，脚步刚抬起来，猛地顿住。

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外头那则流言瞬间浮上心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小爷这要是伸手去扶，等这老家伙醒过来，会不会反手讹我一笔？

……

另一边的景治殿内，秦铭捧着茶盏，慢悠悠吸溜着热茶，神色悠然自得。

“北地草场牧场，十之七八都捏在马家手里，乃是北地数一数二的豪强大族，平日里嚣张跋扈，从来不把国法放在眼里。”

“前朝之时，司马爱卿便想铲除这一大祸，奈何昏君偏听偏信，加上马家从中运作逼迫，最后他只能主动上书请辞。”

顿了顿，秦铭的神色愈发得意：“如今马家把手伸到京城来，朕便要剁了他们伸进来的爪子。”

“张权说得没错，恶人还需恶人磨，这件差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再有司马爱卿在一旁撑腰，京中的马家势力，就算不死，也要狠狠蜕一层皮。”

一旁的齐三微微躬身：“陛下所言极是，只是不知张公子能不能入司马大人的眼。”

“你放宽心。”

秦铭放下茶盏，笃定地说道，“张权性子虽然孟浪，可为人八面玲珑，难得还有几分文采。”

“司马爱卿素来赏识这般少年俊杰，何况张权这人有趣得很。一老一少，又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依朕看，八成能生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情分。”

老太监齐三默默闭了嘴，心里暗暗觉得这事悬得很。

二人嫉恶如仇不假，行事路子却是天差地别。

张权专爱剑走偏锋，哪条路子偏就往哪条钻，从来不爱走堂堂正正的大道，专挑旁人想不到、不愿意碰的险路、歪路去闯。

司马纲恰恰相反，持正守礼，不偏不党，万事最看重规矩程序，凡事都要摆在明面上，讲究光明正大。

秦铭还沉浸在自己的预想之中，刚拿起朱笔准备批阅奏折，殿外一名小内侍快步跑进来禀报。

“陛下，尚书省右丞吴世杰，在外求见！”

“他来干什么？” 秦铭略感诧异，随口道，“传。”

内侍扬声传旨，胖乎乎的吴世杰脚步匆匆，轱辘轱辘进到殿中，伏地行礼。

“微臣吴世杰，叩见陛下。”

“何事如此慌张？”

“陛下，丞相老大人气血攻心，已然晕厥，如今已经被同僚送到内事监，交由御医看护诊治。”

“什么！” 秦铭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司马爱卿好好的，怎么会气血攻心晕倒？”

“这……” 吴世杰小心翼翼回话，“像是被人气出来的。”

“哪个狗胆包天的，竟敢顶撞丞相？”

“是锦衣卫千户张权。倒也算不上当面顶撞，微臣不清楚二人交谈细节，只知晓老大人晕厥之前，厉声放话，要和张权势不两立。”

天子：“……”

吴世杰垂着头，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事，老大人今日已经是第二次晕厥。晌午的时候，张权前往柱国府拜会，二人交谈过后，老大人当时就被气晕过一回。”

齐三惊得张大嘴巴：“连着气晕两回？”

“正是。”

秦铭倒吸一口凉气，迟疑片刻，小声嘀咕：“会不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齐三轻声提醒：“陛下，是接连气晕两次。就算您再爱惜张公子的才干，若是不稍加管束，恐怕朝外百官会生出非议……”

秦铭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忽然低声开口：“能把心胸豁达的司马爱卿连着气晕两次，这么看的话，他要收拾一个马家，应该是手到擒来吧？”

齐三闻言，一时无言，僵在原地。

天子忽然咧嘴乐了，越琢磨越觉得这个道理说得通。

能把素来沉稳大度的司马纲接连两次气得当场晕厥，这难度，可比扳倒盘根错节的马家要高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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