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文绉绉的威胁

第一日科考落幕，夜色慢慢笼罩住整座忘忧山庄。

不少心里揣着事的人已经开始四下寻找张权。

李泰、孟长龄这一干重臣，但凡自认能和张权搭上话、或是觉得必须找他讨个说法的，全都派人四处打听他的去向。

可到头来，全都一无所获。

偌大一座山庄，屋舍连片、小径纵横，张权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哪儿都寻不到人影。

说白了，不是他藏得多高明，是他压根就不想见这帮人。

白日考场之内还算风平浪静，没再起别的风波。

可等到傍晚一众大员得知找不到张权，心底莫名就浮起一阵慌意。

寻不到张权，他们退而求其次，只能去找这次科考名义上的主考官，礼部尚书房通玄。

可房通玄的应对简单得很，无论来的是谁，问什么样的要紧事，他一概两手一摊，就三个字……不知道。

翻来覆去都是这句，再多半句解释都不肯吐。

房通玄越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这群重臣心里就越忐忑。

他们又不敢贸然闯去天子跟前回话，一切都只是他们心中隐隐的预感，只觉得张权暗地里还憋着别的手段。

单凭一句 “我觉得他要搞事” 就面奏陛下，那不成了无端构陷？

先前煎熬的只有场内答题的八百多名考生，可到了夜里，不少身居高位的大臣也跟着悬起一颗心。

这其中，又属李泰最为坐立难安。

房通玄暂住的小院里，李泰赖在屋中不肯动身。

两位尚书隔着一张木案对坐，大眼瞪小眼，沉默地僵持着。

就这么干耗了半晌，房通玄耐心耗得干干净净，没好气地开口：“李大人若是没有别的正事，老夫可要回房歇息了。”

李泰脸上浮起一层苦笑，连忙出声挽留：“老大人且慢。”

“慢什么慢？你都在老夫这儿枯坐一刻钟了。”

房通玄没个高官的端正样子，吹了一声轻飘飘的口哨，打趣道，“难不成李大人打算留下来，同老夫一道就寝？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李泰暗自长叹一声，心里一直想不通……

新君怎么会挑上这么一个行事放浪、不拘礼法的人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管天下教化科考。

“房老大人，”

李泰神色凝重，语气里甚至带上几分哀求，“这次科考，举国瞩目，天下读书人都盯着。”

“若是任由张权这般肆意折腾，到最后闹出大乱子，朝廷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你我二人，也都脱不了干系。”

房通玄是什么性子？那是敢把免死金牌当成催命符来用的狠角色，一听这话当即就不乐意了。

“张千户哪里胡闹了？你倒是说说，他何处胡闹？他若真是肆意妄为，李大人为何不直接到天子面前上奏弹劾？”

“那本官便直说了。”

李泰沉声道，“倘若这场科考最后闹成传遍四方的丑闻笑话，你这个礼部尚书，官位定然保不住……到了那个时候，休怪本官落井下石。”

“哎哟。”

房通玄反倒乐了，身子微微往前一倾。

捏了捏手上布满褶皱的指节，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以为老夫这个礼部尚书，是天上掉下来，恰好砸在脑袋上的？”

“你记好老夫今天这句话……科考结束之后，京里名士大儒诋毁老夫清誉，我礼部便要和你吏部理论。”

“士林读书人攻讦科考规制，我礼部也要和你吏部理论；朝堂上有官员上书参我，我礼部依旧对着你吏部。”

“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李大人，你又能奈我何？”

李泰险些一口气噎在胸口，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分明就是个泼皮无赖！

“别以为老夫看不透你的心思。”

房通玄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你拼命要护住的，不过是一层脸面，朝廷的脸面、世家的脸面、读书人的脸面。”

“可你仔细想想，你又有什么底气保住这层脸面？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京中和各道衙门里，靠着从前举荐路子上位的官员，有多少是庸碌无能、占着位子不干实事的酒囊饭袋。”

“按你想的法子来，丑闻是没闹出来，脸面是保住了，可江山社稷你保得住吗？天下万千百姓，你护得住吗？”

“休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李泰压低嗓音，脸上露出平日里极少见的凶厉神色，“本朝素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若是士大夫颜面扫地，这天下要如何治理？”

“你和张权心里打的算盘，本官一清二楚。‘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信，是用是长，是以为大夫卿士。’你真以为，讨好了百姓、讨好了寒门学子，就能高枕无忧，对国朝有益？”

“你好大的胆子！”

房通玄猛地一掌拍在木桌上，目光骤然变冷，“李泰啊李泰，老夫从前只知道你是天下世家的领头人，却没想到，你能说出这般恬不知耻的话。”

那句引文出自《尚书・牧誓》，是当年周武王斥责商纣王的话。

这话内里的门道很深，武王原本的意思，先祖留下训诫，母鸡不该清晨打鸣，若是母鸡司晨，这个家就要败落。

这一句，是指责商纣王听信妇人之言，把祖宗定下的规矩、祭祀大典这些头等大事抛在脑后。

紧接着便是后面这一句，说纣王不肯重用同族亲眷、长辈兄弟这些自家人，反倒提拔四方逃亡的罪人，让这群人身居卿士大夫的高位。

这话若是讲给张权听，他大概率听得一头雾水，摸不透里面弯弯绕绕的暗语。

可李泰对着房通玄说出这句，用意就耐人寻味了。

放在眼下这场科考的风波里，那句 “母鸡司晨”，暗指的多半就是行事不守士林规矩、到处搅局的张权。

而所谓四方逋逃罪人，指代的就是底层百姓、寒门学子。

再配上李泰口中那句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他看来，若是天子纵容张权乱来，大开门路大批量提拔寒门出身的子弟做官。

不优先优待世家士林，信任底层寒门而疏远世家，那大靖便会步商纣的后尘，江山根基动摇，早晚生出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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