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都是证据

明经，考究的是儒、道典籍经义。

明法，考的却是当朝律令典章，以靖律的律、令为本，分作两大块。

一则核验考生对律令条文的熟记程度。

二则要求援引律法，对三件以上不同的案子作出研判裁断。

没过片刻，就连高台上的君臣，看完考卷题目之后，也全都愣住了，连秦铭都不例外。

按规矩，礼部拟定考题之后，必须送入宫中，由天子御览敲定，方才能够誊印分发。

此前张权单独进宫，和秦铭坐在宫门前台阶上闲谈科考。

只随口说了一句考题大体和往年相差不大，细节不必多虑，让陛下放宽心。

秦铭心里原本隐隐不踏实，可想着有房通玄把关，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便没有深究，也没有派人去往礼部核验题本。

此刻摊开考卷，所有人心里都翻起惊涛骇浪。

不是考题偏难的问题，是这题目出得实在刁钻，刁钻到让人忍不住想骂一句。

考卷开篇一句……隐户剩田穷，以闲架税屋穷。

头一问，先要考生写明何为隐户。

这一问倒不算难，隐户，便是百姓为了逃避租赋徭役，脱离原籍，名字从官府户籍册上剔除，又称逃丁。

可越往下读，滋味就越发古怪。

众人熟知清查隐户的律令，寻常考题，皆是问如何核查、缉拿隐户。

可这道题反其道而行之，要考生细细阐述，该如何藏匿隐户。

这话一出，世家子弟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大靖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没有不私藏隐户的。

每逢灾年，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卖地卖身，田地归入世家名下，人也沦为世家佃仆。

世家私下换掉卖身文书，往官府报备一句人已经亡故，便再也不用为这人承担徭役、上缴丁税。

人实则留在家中，日夜耕作劳作，向世家缴纳租谷。

这套门道，世家子弟耳濡目染，熟得不能再熟。

可考卷要他们白纸黑字写出来。

就好比逼着一个窃贼，仔仔细细写下作案的时辰、工具、躲避巡查的法子，写得明明白白。

一间间考舍里，世家出身的考生攥紧了毛笔，心底怒火翻涌，不少人心里已经把房通玄全家挨个问候了一遍。

等目光挪到下一题，他们连骂人的心思都淡了，只想拔刀。

隐户之后，便是瞒报田亩。

道理和藏隐户相近。

世家明明吞并了十亩良田，上报官府的时候，便谎称其中九亩都是贫瘠荒地，无法耕种，以此逃掉田税。

再往后的题目，看着总算规整，问的是清查隐田、隐户之后，依律该如何论罪处置。

而考卷的末尾，并非设问，是一段规整的誓词。

要求考生亲笔落款：考生某某，他日若得授官，但凡撞见私藏隐户、瞒报田亩之事，必定严守律令，秉公查办。

就算是生父亲族犯下此等罪过，也绝不徇私包庇，忠君奉国，恪守法度。

高台之上，一众君臣看得瞠目结舌。

秦铭再也坐不住，当即吩咐齐三，速速把张权唤上来。

不用多想，房通玄没这等匪夷所思的心思，敢出这种阴损考题的，除了张权没有旁人。

张权快步登上高台，垂着头，故作恭顺：“陛下唤我，怎么了？”

秦铭指尖点着考卷，压着声音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考律令便考律令，为何非要揪着隐户、隐田出题，末尾还要写这一大段誓词废话？”

“废话？”

张权抬眼，一副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 的神色。

凑到秦铭身侧低声说道，“陛下，这可不是废话，这是实打实的证据。”

“证据？”

秦铭一怔。

“正是。”

张权嘿嘿一笑，“将来这些人要是做了官，哪天陛下想收拾谁，直接把这份卷子糊到他脸上，问他家族有没有私藏隐户、瞒报田地。”

“他敢争辩，直接派人彻查……一经查实，他自己亲手写下的誓言摆在那里，立刻声名扫地，上书自请辞官，妥妥的伪君子，百口莫辩！”

秦铭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攥住张权的胳膊，压低声音：“妙啊！”

张权心底无声狂笑，差点绷不住脸上的神色。

秦铭也乐得眉眼舒展。

这和立誓画押别无两样，读书人最看重信义名声，亲手写下的誓言，便是捆住自己的枷锁。

他日言行相悖，便是自毁名节，朝堂攻讦千百句，都比不上这一纸亲笔供词诛心。

张权对着秦铭悄悄眨了眨眼，拎着铁鞭转身，重新走下高台。

尚书、侍郎、诸位老臣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言。

稍一琢磨，全都品出其中门道，这哪里是考题，分明是逼着考生写下一份保证书。

偏偏保证书里写的罪责，十之八九的世家家族都沾过。

最折磨人的是，不写，便视作弃考，千里迢迢赶来，为的就是这身官袍，谁又甘心就此放弃？

古时重诺，白纸黑字立下誓言，事后违背，名誉直接彻底崩塌。

别说做官，在士林之中都再无立足之地。

群臣纷纷转头看向天子，嘴唇翕动，正要出言劝谏此举不妥。

就在这时，后方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

一个身形壮实的庄户，揪着一名考生的发髻，拖拽着往这边走来。

张权连忙快步迎上去问清缘由，听完之后气得鼻子都歪了，折返高台的一路上，嘴里不停低声骂着粗话。

高台之上的君臣全都望向他，张权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满台顿时一片沉默。

他们料到科考之中必有舞弊，可万万没料到，这名考生的夹带法子，比张权的手段还要刁钻。

这人编了脏辫，将细小的纸条牢牢缠在发辫之中，藏在浓密的头发里，侥幸想要蒙混过关。

“押去耻辱柱！”

张权没有请示天子，回头厉声大吼。

那名作弊的考生立刻被侍卫拖拽下去。

一众臣子心里都犯了嘀咕，不知道张权口中的耻辱柱是何物。

不多时，众人便看见了。

西侧五十步开外，立着十二根粗壮高耸的木柱。

抓到的作弊考生被绑缚悬挂在上，嘴里塞着破布，像晾晒的物件一般，动弹不得，满眼死寂。

这下不少臣子按捺不住了。

按律可以收押、论罪，可这般高高挂起示众，成何体统，对方终究是读书人。

就连孟长龄都打算开口劝谏。

话音还没出口，又是一声惨嚎响起，紧接着哭喊声此起彼伏……

一个接着一个考生被庄户、锦衣卫拎了出来，转眼就揪出二十多人，数目还在不断往上涨。

高台上有人高声问询缘由。

庄户和锦衣军士个个神采飞扬，抓到一名作弊考生，便能领一贯赏钱。

眼下这般场面，他们巴不得再多查出几个。

张权抱臂立在台下，脸上挂着冷冷的笑意。

他手底下这些庄户，全都提前受过系统的查验训练。

这群读书人自以为夹带手段精妙，在他眼里，不过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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