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开考

张权这般行事，不像是给天子添光彩，反倒像是要狠狠打脸天下读书人。

考生本就是读书人群体里挑选出来的精英。

而张权，似乎打算把这群精英藏起来的不堪、脆弱、不愿示人的一面，完完整整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房爱卿。”

秦铭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坐在石凳上，身子像是压了千钧重担。

“本次科考连考三日，依你看，各道前来赴考的考生之中，能有多少人上榜？”

房通玄面上摆出一副凝神深思的模样，心底却早已乐得快要狂笑出声。

还上榜？

房通玄在心里暗自吐槽，等着瞧这群人的笑话吧。

他都想和张权结拜为兄弟了，自己在官场周旋这么多年，和世家周旋拉扯，次次都只能让对方灰头土脸。

加起来所有的成果，都比不上张权这一次，直接让世家颜面扫地。

痛快至极。

这一回他自己也没有担上罪责，本来都做好丢官罢职的准备，谁能想到赵成泰站出来一番辩驳，把局面稳稳兜住，礼部没有被追责。

“房大人。”

一旁的齐三轻声提醒，“陛下正在问你，预估多少人能够上榜？”

“这个……”

房通玄依旧埋着头，强压心底的笑意，故作沉吟。

所谓上榜，便是取得进士身份。

沿袭前朝旧制，每届取士，入选人数一般在一百五十到两百人之间。

也就是说这八百多名考生里，顶破天，只有两百人能拿到殿试的入场券。

只要能进殿试，无论等次高低，都能授官，区别只在于留京任职，还是分派到各道州县。

秦铭忧心的正是这一桩。

前朝的惯例，想要选出一百五六十名殿试人选，往往需要八九百人陪考。

好比一个学堂，百人之中只挑十个拿小红花。

可到最后，这十个不是答出满分，只是勉强答完考卷，只拿到五六十分，剩下九十人分数惨淡。

若是今年落到这般境地，殿试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是从一众学子里择优取才，只是在一群水准参差之人里，挑出不算最差的那一批。

一旦传扬出去，整个朝廷，都会被天下人长久非议。

秦铭、连同其余五位尚书，目光全都落在房通玄身上。

老房硬绷着紧锁眉头的模样，笑意却没能完全压住，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孟长龄敏锐看在眼里，当即蹙眉发问：“房大人，因何发笑？”

“本官笑了吗？” 房通玄抬眼装傻。

“确实笑了。”

“乃是苦笑。”

房通玄脸上乐呵得像迎着太阳的向日葵。“正是苦笑啊……陛下心中顾虑，老臣同样忧心。”

“今年这些考生，实在难担大任……陛下可知，方才搜检换衣之时，查出多少衣物暗藏暗记、夹带抄录的题条？”

“有多少？”

秦铭追问。

“依照张权上报的数目，将近两百人。”

小院里接连响起倒吸凉气的声响，至于是真心震惊，还是故作姿态，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由此也不难想见，前朝根基早就烂透了。

科考这般国之重事，被这帮人当成儿戏，舞弊成风，到后面索性直接废除科考，举荐为官，花钱打点门路就能入仕。

就算秦铭不起兵，前朝的江山，也撑不了多久。

如今改朝换代，世家子弟们还抱着老一套心思，以为科考依旧可以肆意操作。

也难怪张权几轮手段下来，折损了大批考生。

“罢了。”

秦铭缓缓摇头，“诸位都下去歇息吧，明日情形如何，我们静观便是。”

秦铭只觉得心力交瘁，眼下再多谋划揣测都无济于事。

一切，只能等明日开考之后见分晓。

差一刻辰时，三声鸣鞭脆响划破山间晨雾。

紧跟着铜锣当当、牛皮大鼓轰隆震响，厚重的声浪一圈圈漫过忘忧山庄连片的考舍。

一个个身着粗麻布衣的考生，依次从低矮考舍里走出来。

按着划定的位置站得笔直，垂手静立，听礼部官吏挨个唱名。

高台是连夜搭起来的，分作三层高低错落，摆了二十一张木凳。

最高一层正中，留给天子落座。

下一层两侧，坐着六部尚书与诸位左侍郎。

最靠前的一层，便是九寺少卿和一众礼部主事、属官。

昨夜赶来伴驾的臣子留了下来，其余没轮到值守的，天不亮便动身赶回京城各司衙署当差。

房通玄身为本次主考官，立在礼部一众官员前头。

面上一派肃穆持重，心底却在暗自默念，巴不得底下这帮考生全都折戟考场，一个都考不出像样的答卷。

张权一身整齐戎装，手里握着铁鞭，立在高台正下方。

周身煞气腾腾，目光扫过一排排考生，谁都不敢与他对视。

玄色常袍裹身的秦铭缓缓起身，原本打算说几句勉励教化的场面话。

话到嘴边顿了顿，又默默坐了回去。

多说无益，直接开考便是。

国子监的人马也尽数到了。

一来是协助监考巡查，等第一场考完，低年级监生还要接手誊录考卷。

后续阅卷判卷，他们也要参与其中，避除考官认字迹、辨暗记的弊病。

礼部主事按流程上香祭过先圣，唱名的官吏也将所有考生名录念完。

主考官房通玄身旁的老钱手臂猛地一挥，高声喝令：“开考！”

考生们鱼贯返回考舍。

先前放在舍内的木板床、行囊杂物早就全数清走，这一方小小的屋子里面，除了考生本人，再无一样私人物件。

笔墨纸砚一概不许自带，全都由山庄与京卫统一发放。

张权舍得下这份本钱，他太清楚这群世家子弟的花花肠子。

但凡允许自备文具，夹带、暗记的花样能翻出百八十种。

京卫士卒列队入内，挨个考舍分发宣纸三支毛笔，分发妥当之后，锦衣卫的人手紧跟着捧考题入场。

金发财声如洪钟，扬声高喊：“第一场，明法！”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的君臣尚且稳得住，底下一间间考舍里的考生，几乎是同一时间僵住了，满眼茫然错愕。

按照历来科考的旧例，头一场本该考明经，考儒道经义注解，谁也没料到开篇直接是明法。

更要命的是，不少人花重金买来的考前 “密题” 里，明法的篇目、问法和眼前这份考卷半点不搭边。

张权立在台下，将考生们一片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傻眼了吧，懵了吧，捧着银子换来假题，有本事去官府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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