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冰河故事

事实证明，不管是李瑜在内的一众考生，对路途远近，还是对自身体力，全都没半点清醒认知。

张权骑在马上，手里拎着马鞭，不停摇头。

才走出去一里出头，堪堪五百多米，就已经有好几个考生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

张权心里实在无法理解，区区五百多米，就累成这副模样，这不就是一群废人？

可眼前景象摆在这儿，容不得他不信。

不少考生已经呼哧呼哧大口喘气，刚想张嘴抱怨几句，路边仪刀营的军士目光一扫，带着凛冽杀气压过去。

对上这眼神，考生只觉得自己哪里是奔赴考场，分明是押往刑场。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锦衣卫怎敢这般肆无忌惮，满朝文武，为何没有一人站出来拦阻。

其实不是没人想拦。

自从考场改到忘忧山庄的消息传遍各衙署，一大堆官员急着入宫求见天子，可连皇宫大门都没能踏进去。

齐三就守在宫门口，专门转达秦铭的口谕……科考未结束，一切事宜延后再议。

眼下所有人各司其职，心里不服气的，大可把官袍留下，明日递折子请辞。

若是既不甘心丢官，又想闹事，那干脆直接早饭。

这是秦铭登基以来，态度最强硬的一次。

天子是真动了肝火。

一来，忘忧山庄停业，要亏一大笔银子，张权还不肯找朝廷申领补偿。

二来，他刚刚查到，张权让人放出考题售卖，足足收了七万多贯，半分都没上交给他。

更要命的是，一千三百三十三名考生里，六十九人买到这套假考题，这六十九人又把考题传阅给两三百同窗。

粗略一算，将近两成考生，都牵扯进这场舞弊风波。

秦铭怒火滔天，觉得这帮人是狠狠扇他的脸。

他没登基之前，科考舞弊横行。

如今他坐上龙椅，舞弊依旧肆无忌惮。

这不等于说，他这个皇帝，做得毫无用处？

眼看天色将晚，秦铭换了一身便服，悄悄离开了皇宫。

他并不完全知晓张权全盘计划，但和往日一样，他坚定站在张权身后。

此番出宫，就是怕张权独自扛不住朝野压力，一旦局势失控，他便亲自出面站台，必要之时，不惜杀人立威。

另一边，城西官道两里开外，京卫兵士已经点燃火把。

一路绵延的火光，如同两条火龙，照亮考生脚下这条叫苦连天的漫漫长路。

张权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扫视队伍。

礼部尚书房通玄骑马伴在身侧。

张权面上没什么表情，房通玄却不停叹气。

到此刻为止，掉队的考生已经一百一十九人。

短短一段路，十成考生，已经先折损一成。

房通玄连连叹气，倒不是担心会闹出什么乱子，而是感慨这世道，简直没救了。

偌大京城四门，无数百姓无法在城内安家，只能住在城外。

天还没亮就要起身赶路入城劳作，天黑之后，又要匆匆出城回家。

一来一回，寻常百姓每日至少要走七八里路，刮风下雨，从未间断。

可这些将来要治理百姓的考生，连三里路都撑不住。

好些人干脆躺倒在地撒泼打滚，嚷嚷着要找天子、找满朝公卿讨公道。

公道不必等日后讨要，张权现在就给他们选择。

其一，可以原地歇脚，只要明日辰时之前赶到山庄考舍，便不算作废。

其二，继续吵吵闹闹，直接扔进囚车押回京，关入京兆府大牢，科考结束再行释放。

张权还特意加了第三个选项，纯粹是想看看这群人的笑话。

他传令给两侧京卫向后传话，实在走不动的，可以骑马，马匹早已备好，能骑马前往忘忧山庄也行。

真有不少考生信以为真，费尽力气挣扎着爬上马背。

可大多人根本不会控马，刚上去就摔得人仰马翻。路边锦衣卫军士毫不掩饰，当场哄笑起来。

又摔伤十几人，一众考生敢怒不敢言，只能埋着头继续赶路。

张权骑在马上，看得哈哈大笑。

身后锦衣卫众人，笑声更是响亮。

“唉。”

房通玄转头看着队伍里越走越拖沓的考生，一声长叹，千般滋味都藏在这一口气里。

怎能不感慨，实在太过荒唐。

平日里张口闭口忠君爱国，立志体恤百姓、为国赴难的未来官员，连一里路都熬不住。

偏偏就是这群人，将来入仕掌权，转头就会骂前线将士是丘八，克扣军饷。

嘴上满口仁义道德，执掌一方百姓生计。

自诩文人风骨，要做天下表率。

世道就是这般荒谬，更让房通玄心中刺痛的是，这般荒唐事，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像是想起往事，房通玄忽然朝张权拱手一礼。

“张权。”

房通玄脸上带着苦涩笑意，“老夫说不清最后能有多少考生顺利抵达山庄，也不知道考完之后，还能剩下几人。”

“老夫只清楚，科考尘埃落定，你会被天下士林群起而攻之。”

张权微微耸肩：“我不在乎。”

“老夫在乎！”

房通玄神色郑重，“真出事，所有罪责老夫一力承担，你记着，到时候尽管把一切都推到老夫身上。”

张权心中疑惑，不明白老尚书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话。

房通玄是个敢担事的好人，可他这番感慨，来得太过突兀。

望着房通玄愁苦苍老的面容，张权鬼使神差开口：“老大人，晚辈有一事冒昧想问您。”

房通玄浑浊的双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笑非笑接话：“你想问，老夫得了救驾大功，拿到免死金牌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处处和天下世家作对，对不对？”

“正是……晚辈想知道缘由，您本身也是世家出身。”

房通玄沉默片刻，缓缓一笑：“也好，今日便讲给你听……若是今日不说，怕是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老夫给你讲个故事。”

“小子洗耳恭听。”

房通玄目光望向火把延伸向远方的黑暗，缓缓开口叙说。

故事主角不是他本人，他只是一个旁观的人。

前朝万隆皇帝御驾亲征，带领京卫行至北地昌阳河。

隆冬时节，河面冰封，大军打算踏冰渡河。

眼看御驾快要抵达对岸，冰层轰然碎裂，上千人坠入冰冷河水，士兵、官吏、随行侍从瞬间大乱。

唯有一人纵身跃入冰河，拼尽全力，救起万隆皇帝还有十余随从。

天子落水，大军只能绕道回京。

救驾的这个愣头青，凭此功劳一路平步青云，还拿到一面免死金牌。

万隆皇帝回京之后，下令彻查追责。

先锋探马、北地世家、当地官府，难道不清楚昌阳河冰层承载不住大军？

案情很快查明……原本河上是有三座铁索桥的。

北地百姓听闻天子御驾要从此经过，官府征发四千余人，耗时一个多月，亲手搭建三座铁索桥。

百姓出力，能领到少量赏钱，还可以抵扣徭役。

可事后当地世家与官吏上奏，说这些贱民偷奸耍滑、敷衍做工，导致三座铁索桥在大军抵达前就已经垮塌。

不得已大军才选择踏冰过河，甚至还强辩，百姓来回踩踏，才让河面冰层变薄。

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到底层百姓身上。

万隆皇帝勃然大怒，派遣锦衣卫前往北地。

历时两月，四千多名筑桥百姓，尽数被投入河中溺死。

十几个底层小吏、八九品杂官，被拉出来顶罪。

当年那个救驾升官的愣头青，夜里夜夜被噩梦纠缠，寝食难安。

后来他上书告假，亲自去往北地暗访。

查出来的真相令人心寒……五千多百姓被当地官府和世家强行征发修桥，短短工期里，就累死六百余人。

当地世家和官吏，原本只是想着讨好天子，博取功劳。

谁料到桥提前崩塌，这件事就被他们死死捂住，无人敢上报实情。

换句话说，当年若是这个愣头青没有跳下冰河救下万隆皇帝，任由前朝昏君葬身昌阳河。

等到秦铭登基，必然彻查此案，北地世家与地方官员难逃罪责，那四千百姓，也就不会白白送命。

他舍命救下君王，反倒间接葬送四千无辜百姓。

这便是答案，也是房通玄心底挥之不去的孤寂。

他早已看淡生死，只是赴死之前，想尽可能扳倒更多世家大族。

唯有如此，等到死亡来临的那一日，心中的悔恨，才能稍稍减轻几分。

故事讲完，房通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谈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张权久久沉默。

片刻之后，猛地转头朝着队伍后方厉声怒吼：“都他妈给老子快点走！一个时辰之内赶不到忘忧山庄，全部取消考试资格！马勒戈壁！”

房通玄侧过头，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他心底暗暗期盼，这些世家出身的考生，最好一个都不要踏入仕途，全部被淘汰。

若是这样，这世间，或许就不会再有那么多无辜百姓含冤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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