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川把外袍扔在椅子上。
袍子底下一身短打。
他站起来的时候，马逸安看清了他的个子。
不高。
比马逸安矮半个头。
“你看着不像一万五千斤。”
“斤数不长在个头上。”
“长在哪儿。”
“长在脉里。”
苏明川往前走了五步。
“你先出拳。”
“为什么我先。”
“通脉的人让锻骨的人先出拳。”
“让。”
“不让就没有意思。”
马逸安没有客气。
他往前一步，右拳出去。
这一拳用了一万二千斤。
拳到苏明川面前半尺，苏明川抬手。
他只用一只手。
那一只手把这一拳拨开了。
拨得很轻。
轻到像拨开一片叶子。
马逸安的拳落空，人往前冲了半步。
他站住。
“你拨开了。”
“拨开了。”
“一万二千斤，你一只手拨开。”
“一只手。”
“那我再出一拳。”
“再出。”
马逸安换了左拳。
这一拳他加了一成。
一万三千斤。
苏明川抬手。
仍是一只手。
这一回他接住了。
接住以后往外一送。
马逸安退了两步。
退完他把脚跟沉进土里。
“差三千斤。”
“差三千斤。”
“还差一层。”
“差一层脉。”
“那一层怎么过。”
“过不去。”
“过不去为什么。”
“那一层不靠练。”
“那靠什么。”
“靠通。”
苏明川往前又走两步。
“你输在境界。”
“我现在知道。”
“知道了就该交。”
“交了你们也埋不住。”
“埋不住也要埋。”
街上那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动。
扈重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一边。
辛迟站在门里头，手扶着门框。
马逸安把左拳收回来。
“再来。”
“再来也一样。”
“一样我也来。”
第三拳。
这一拳他加了两成。
一万四千斤。
苏明川抬起两只手。
两只手接住，往下一压。
马逸安的膝盖弯了一下。
弯完他撑住了。
“你压不动我。”
“压得动。”
“那你压。”
苏明川往下一沉。
马逸安的膝盖又弯一寸。
街上有人喊了一句。
“跪了。”
“没跪。”
马逸安把牙关咬住。
他骨头里开始响。
响得很乱。
雷音只有一声。
乱响。
“你骨头里响了。”
“响了。”
“响了就撑不住。”
“撑得住。”
“撑不住的骨头会先碎。”
“碎了再说。”
马逸安往后退了三步。
“你让我先出拳。”
“让。”
“那我出最后一拳。”
“出。”
马逸安把两只手垂下去。
他没有先看苏明川。
他先看自己的手。
井里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声音顺着井壁跑了二十一丈。
街上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声音推过三十七个人。
那两回声音都出了体外。
出了体外，声音就有去处。
马逸安把两个拳头顶在一处。
他往里挤。
骨缝里那一声又出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往外推。
他往里收。
收进骨头里。
收进骨髓里。
收到整条胳膊装不下。
他的胳膊开始抖。
抖得袖子都在响。
苏明川看着他。
“你把声音收回去。”
“收回去。”
“收回去做什么。”
“攒着。”
“攒到哪儿。”
“攒到拳头上。”
马逸安把右手抬起来。
那一只手上青筋全都鼓起来。
他往前一步。
“你接。”
苏明川抬手。
抬的仍是一只手。
马逸安的拳出去了。
拳没有先到。
声音先到。
那一声从他骨头里出来，顺着胳膊往外冲。
冲到拳头前头。
冲到苏明川面前。
苏明川的手停了一下。
停了半息。
就这半息，拳到了。
拳面砸在苏明川掌上。
掌骨碎的声音很脆。
苏明川往后退。
退了七步。
第七步他单膝跪在地上。
那一拳打完，街上跟着倒了一样东西。
院墙靠东那一段塌了半截。
塌下来的土扬起来，扬了一街。
三十七个人里，蹲着的都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往后退。
退到街角，他们把扁担扔下，跑了。
巷口那三个也跑了。
“散了。”
“散了。”
扈重坐在地上看着。
他没跑。
“你怎么不跑。”
“我跑不动。”
“跑不动就坐着看。”
“坐着看好。”
“看什么。”
“看通脉的人怎么倒。”
辛迟从门里走出来。
他走到马逸安身后三步，站住。
“少馆主。”
“嗯。”
“你这一身。”
“一万二千斤。”
“刚才那一拳不止一万二。”
“不止。”
“那有多少。”
“我不知道。”
“打拳的人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
“这一拳我不知道。”
他抬起右手看。
那只手垂着，抬不起来。
“你这一拳。”
“这一拳多少斤。”
“不止一万二。”
“不止。”
“一万五也打不住。”
马逸安站在他面前。
“你打的不是我。”
“那我打的谁。”
苏明川抬起头。
“你打的那一句话。”
“那一句话怎么了。”
“那一句话上头有名。”
“谁的名。”
苏明川喘了一口气。
“你姓马。”
马逸安没有动。
“姓马的那一户。”
“那一户替人担了名。”
“担了什么名。”
“担了封他的名。”
苏明川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东西带血。
“你不该打在我身上。”
这一句他说了两遍。
第二遍说完，他把头低下。
“那我要找谁。”
“你找不着。”
“为什么。”
“办那一件事的人，不在十九个人里头。”
“那他在哪儿。”
苏明川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散了。
“归墟。”
“归墟。”
“哪三个字。”
“水往下沉的那一处。”
“往下沉的地方有几处。”
“三处。”
“三处叫什么。”
“叫古武三圣地。”
“那不是三座山。”
“不是山。”
“那算什么。”
“三处东西往下沉的地方。”
“归墟沉什么。”
“沉水。”
“世上所有的水都往那儿去。”
“去了回不回。”
“不回。”
“另外两处沉什么。”
“另外两处沉的不是水。”
苏明川的气接不上了。
马逸安蹲下去。
“另外两处叫什么。”
苏明川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出声。
“那苏家呢。”
“苏家也不过替人看门。”
说完这一句，他的头歪下去。
温卿从院里出来。
她抱着册子。
走到马逸安身后，她站住。
“他死了。”
“死了。”
“他最后说的那个地方。”
“归墟。”
温卿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她把笔蘸了墨。
天亮了。
街上那一头，第一线光落在院墙上。
落在新塌的那半截墙上。
马逸安往北边看了一眼。
“这一夜。”
“这一夜怎么了。”
“这一夜过完了。”
“过完了。”
“那接下来。”
“接下来往北。”
温卿低下头，看自己写的那两个字。
“归墟。”
“归墟。”
“我写这两个字的时候。”
“写的时候怎么了。”
“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抖。”
“我也不知道。”
马逸安把手指按在册子上。
按在那两个字上。
他骨头里静了一下。
不是雷音。
那一下很轻。
轻到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翻了个身。
翻完又静了。
马逸安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
两个字他认得。
他也听过。
他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你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那就不想。”
“不想怎么找。”
“先往北。”
“往北多远。”
“不知道。”
“不知道也走。”
写下两个字。
写完她抬起头。
“这两个字你听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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