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仲砚坐在井台边上。
天光让他睁不开眼。
温卿拿了一块布，给他盖在头上。
“这样好点么。”
“好点。”
“您在井下三十年，头一回见天。”
“头一回。”
“三十年里没上去过。”
“没上去过。”
“他们不让您上。”
“不让我上。”
“那您为什么不出来。”
“出不去。”
马逸安蹲在他跟前。
“您在井下抱着的那包布。”
“还在。”
老人把那包布从怀里掏出来。
粗布，边上磨烂了。
他一层一层揭开。
揭到第三层，里头露出一根竹棍。
竹棍一尺长，两头带节。
“竹棍。”
“竹棍。”
“竹棍里头。”
“里头空的。”
马逸安把竹棍接过来，掂了一下。
很轻。
他把竹棍凑到耳边摇了摇。
里头有声音。
“里面有东西。”
“有。”
“怎么取出来。”
“一头的节活的。”
马逸安找到那一头，拧了一下。
节拧开了。
他把竹棍口朝下，在井台上磕了两下。
一卷纸滑出来。
纸很薄，卷得极紧。
马逸安把纸展开。
半张。
“另外半张。”
“另外半张。”
“在您这儿藏了多久。”
“三十年。”
“谁给您的。”
“给我竹棍的那个人。”
“哪个人。”
“我不知道名字。”
“他什么模样。”
“比我矮。”
“穿什么。”
“一身灰布。”
“什么时候给的。”
“送饼的那一天。”
“饼从他手里下来。”
“不错。”
“他把竹棍递下来，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等有人下来问那一句，就把这个给他。”
“您等了三十年。”
“等了三十年。”
马逸安把那半张纸摆在井台上。
纸很脆，边角翘起来。
温卿用茶碗压住四个角。
“另外半张在哪儿。”
马逸安从怀里取出那一张。
“澹州渠底那一处得来的。”
“摆上去。”
两张纸摆在井台上。
马逸安把它们的边对齐。
对齐以后，两张纸上的线接上了。
接得严丝合缝。
温卿低下头看。
“接上了。”
“接上了。”
“一条线都不差。”
“不差。”
“那这一张图。”
“这一张图我看了很多遍。”
“看出什么。”
“看出一条路。”
“路通到哪儿。”
“通到北边。”
马逸安没说话。
他把图举起来，对着光看。
纸薄，光透过来，能看见纸里头的纤维。
看着看着，他皱了一下眉。
“不对。”
“哪儿不对。”
“接上以后多了一块。”
温卿凑过去。
“多哪儿。”
“右下角。”
马逸安把图放平，用手指点在那儿。
两张纸接起来以后，右下角多出了一小块。
那一块不到半寸。
上头画着东西。
“这一块哪儿来的。”
“两张纸都只画到边。”
“两张都画到边，合起来怎么会多一块。”
“多出来的这一块，两张纸上都没有。”
温卿把图挪到自己跟前。
她看那半寸。
看了很久。
温卿把册子翻到名帖那一页。
“您看这个。”
“看什么。”
“三个字。”
“照原样。”
“照原样。”
“这三个字有人写在名帖背面。”
“谁写的。”
“一个背旧书箱的人。”
“他没说这三个字什么意思。”
“他没说。”
“那您怎么解。”
温卿把手指按在图上。
“单看那三个字，我解不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我把这两张合上了。”
她把图上的一条线指给马逸安看。
“你先说，图上这一条线画的什么。”
“路。”
“路通到哪儿。”
“通到北边。”
“那这一条线为什么在中途断了三次。”
马逸安低头看。
那一条线断了三处。
断口很齐。
“断口齐。”
“齐。”
“路断了不会断得这么齐。”
“那算什么。”
“手。”
“手。”
“画线的人画的不是一条路。”
“那他画什么。”
“他画一双手怎么走。”
马逸安盯着那三个断口。
“三个断口。”
“三个断口，三回换手。”
“换手。”
“抬东西的人，走一段要换一次手。”
“换手的时候东西落不落地。”
“不落地。”
“那图上画的这一条。”
温卿把手指挪到第二条线上。
“你再看这一条。”
这一条比头一条粗。
“粗的这一条什么意思。”
“粗的吃力。”
“吃力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段抬的人多。”
“这一段几个。”
温卿数了数线上的小点。
“十二个。”
“吃力的这一段，十二个人抬。”
“对。”
马逸安把图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这不是图。”
“这不是图，这是做法。”
“做法。”
“照原样办一次，那件事没有办完。”
温卿把笔拿起来。
“先前那一次办到哪儿停的。”
“不知道。”
“图上有。”
“哪儿。”
温卿把图角上那一处指给他。
“这儿画了一个叉。”
“叉的意思。”
“办到这儿停了。”
“谁停的。”
“画图的人没写。”
马逸安把图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那这个叉。”
“叉在这儿。”
“叉在图角上。”
“图角上说明什么。”
“说明停下的地方离得不远。”
“离哪儿不远。”
“离画这一张图的人。”
“画这一张图的人也办过那一件事。”
“办过的人才知道办到哪儿停的。”
温卿把笔放下。
“那这一张图。”
“这一张图，办过事的人才画得出。”
“他画下来做什么。”
“留个底。”
“留给谁。”
“留给下一个照着办的人。”
“那我们拿到这一张。”
“我们拿到这一张，就成了下一个。”
马逸安没接。
他把图卷起来。
卷到一半又停住。
“不卷。”
“为什么不卷。”
“卷起来就合不上了。”
“那怎么收。”
温卿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厚纸。
“夹在纸里。”
“夹了以后呢。”
“夹了以后我抱着。”
“你抱着册子，册子抱着图。”
“图不能湿。”
“我不让它湿。”
“也不能折。”
“我不折。”
马逸安把图递给她。
马逸安把图放平。
“那这一块多出来的。”
“这一块我看清了。”
“画的什么。”
温卿把图往光里挪。
“一个圈。”
“圈用什么画的。”
“石头。一圈石头。”
“石头圈底下还有三道。”
“三道往下。”
“往下到哪儿。”
“到圈底。”
马逸安看着那半寸。
“井。”
“井。”
“第几口。”
温卿把两张图数了一遍。
“第一口在澹州渠底。”
“那一处我们下过。”
“第二口在这儿。”
“问拳堂这一口。”
“第三口呢。”
“第三口没画全。”
“只画了半个圈。”
“半个圈外头有一道箭头。”
“箭头指哪儿。”
“指北。”
马逸安沉默了一会儿。
“三口井。”
“三口井。”
“澹州一口，江城一口。”
“第三口在北边。”
“北边那一口，谁在那儿。”
没人答得上。
辛迟在旁边站了很久。
他这时候开口了。
“北边那一口，我们那一处的人提过。”
“提过什么。”
“提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他们说，东西往下沉的地方，一共有三处。”
马逸安看向他。
“往下沉。”
“往下沉。”
“沉什么。”
“他们说不清。”
温卿把笔按在纸上。
“我记下来。”
“记什么。”
“记三口井。”
写完她抬头。
“还有一样。”
“哪一样。”
“图上角上多出来的那一块。”
“那一块怎么了。”
“那一块画的是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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