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下到第十八丈绳子上的结不够用了

天亮得早。

后院的地上还湿着，井台边那圈新土上踩出两个脚印。

马逸安把三捆绳摆在井台上。

第一捆馆里原有，放了三年，麻绳发脆。

第二捆昨天从旧仓街东头买的。

第三捆辛迟背来的。

他把三捆绳头都拆开，一根一根对着看。

“这三捆粗细不一样。”

辛迟蹲下来看了一眼。

“粗的那捆吃力，细的那捆吃手。”

“粗的放下头。”

“为什么。”

“下头挂着人，绳在井壁上蹭，蹭的多在下头那一段。”

“上头这一段呢。”

“上头这一段在手上。”

“手上有茧，细绳也不怕。”

马逸安把粗的那一捆头抽出来，跟第二捆接。

接绳用双插法。

插一道，回一道，再压一道。

他插完，两手拽住两头，让辛迟也拽住。

两个人往两边拉。

绳接头绷得咯吱响，没有退。

“第二个结。”

第二个结接在第九丈。

第三个结接在第十六丈。

三捆接完，绳长二十一丈。

马逸安把绳在井台上盘好，盘成一个不散的圈。

“二十一丈。”

“井有多深。”

“上一次下到第十八丈。”

“第十八丈以下呢。”

“以下没量过。”

辛迟看着那个绳圈。

“你上回下去，怎么不量到底。”

“上回底下没有底。”

“没有底怎么讲。”

“绳子放完了，脚还没有踩到东西。”

温卿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记完她抬头。

“那这一次。”

“这一次二十一丈。”

“二十一丈还不够呢。”

马逸安把绳圈提起来，套在井台上那根横木上。

“那就再接。”

他把两只铁钩子拿出来。

一只大的，挂人。

一只小的，挂灯。

“灯挂在人的下头。”

辛迟皱了一下眉。

“灯挂下头，光往下照，人在黑里。”

“人在黑里，眼睛在上头先适应。”

“先适应什么。”

“先看清楚井壁上有多少活东西。”

“活的东西。”

“砖缝里的虫，壁上的水，还有别的。”

温卿把灯拿过来，添油。

添到七分满。

“为什么不满。”

“满了晃出来。”

“晃出来浇在下头人头上。”

“浇了就看不见了。”

马逸安把大的那只铁钩挂在自己腰上。

挂好以后他用手拽了两下。

“拉绳的两个人。”

“我。”

“还有阚大爷。”

阚昶把袖子挽起来。

“我搭把手。”

“尤小满在后院门口守着。”

“守什么。”

“守有没有人从街上进来。”

尤小满应了一声，出去了。

马逸安坐到井台上，把腿放到井里。

“报数。”

“怎么报。”

“我下到一丈，报一。”

“我在上头记。”

“记到多少停。”

“记到我说停。”

辛迟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握住绳。

“下吧。”

绳往下走。

“一。”

马逸安的声音从井里传上来，有点闷。

“二。”

“三。”

到第五丈，他停了一下。

“停。”

上头的绳不动了。

“怎么了。”

“井壁上有道子。”

“刻的字。”

“没字。”

“什么道子。”

“凿痕。”

“横的竖的。”

“竖的。”

“几道。”

“四道。”

“四道一样宽。”

“一样宽。”

“往下。”

绳又走。

“六。”

“七。”

“八。”

第九丈过了第一个结。

马逸安在结那儿停了停，用手摸了一把。

“结打得牢。”

“打得牢就放。”

到第十丈，井壁开始渗水。

水不流，只渗，渗出来在砖面上挂成一层。

灯光照上去，那一层亮了一下。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十四丈，井壁上有一块砖松了。

马逸安伸手把那块砖按住，没让它掉下去。

“掉下去也砸不着我。”

“砸不着我，砸得着灯。”

“灯灭了就上不来了。”

“上得来。”

“黑着上。”

“黑着上也行。”

“那就不必多费手脚。”

第十五丈，砖没了。

“停。”

“又怎么了。”

“砖没了。”

“砖没了又怎样。”

“成石了。”

“石头井壁。”

“井壁不砌石。”

“为什么不砌。”

“砌石费工，井不深不砌石。”

“那这一段。”

“这一段砌不出来。”

“不砌怎么成壁。”

“凿的。”

马逸安把灯往壁上凑。

“凿痕一道压一道，压得很匀。”

“匀说明什么。”

“说明凿的人不只凿一天。”

“十六。”

“十七。”

“十八。”

第十八丈。

马逸安停住。

“到哪儿了。”

“第十八丈。”

“上回就到这儿。”

“上回绳子上第十八个结。”

“对。”

“第十八丈以下，井壁还在往下走。”

“还在往下走。”

“上回我到这儿的时候。”

“怎么样。”

“上回我到这儿，底下没有动静。”

“这一回呢。”

“这一回底下有。”

“你怎么听出来的。”

“井壁传声。”

“井壁怎么传声。”

“石壁传声传得远，砖壁传声传得闷。”

“这一段砖的石的。”

“砖到第十四丈为止。”

“十四丈以下成石。”

“石头传声。”

“那底下有动静。”

“有人在动。”

“动的方位在哪儿。”

“在第十九丈那一道口子后头。”

“隔着一丈石壁你听得见。”

“石壁传声，一丈听得见。”

辛迟在上头问了一句。

“底下还有多深。”

“不知道。”

“绳还有三丈。”

“三丈放完为止。”

“放完没到底呢。”

马逸安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井口只有碗口大，天光从那儿下来。

“那我就上来。”

“先别上。”

温卿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

“底下还有三丈。”

“三丈放完。”

“放。”

绳往下又走了一丈。

“十九。”

马逸安的脚在壁上蹬了一下。

“停。”

“到底了。”

“没有。”

“什么口子。”

马逸安把灯举到左边。

灯照过去，井壁上有一道横着的口子。

口子高一尺半，宽够一个人侧着进去。

“这儿有一道口子。”

“横的。”

“横的。”

“口子通哪儿。”

马逸安把灯探进去一半。

光进去一尺就黑了。

“往北。”

“你怎么知道往北。”

“凿痕的走向往北。”

“凿痕往北说明什么。”

“说明凿的时候照着一条线走。”

“一条线通到哪儿。”

“通到该通的地方。”

马逸安把身子挪到口子边上。

他伸手摸口子的边。

口子边上刻着东西。

“这儿刻着字。”

“几个。”

“半个。”

“半个什么。”

“看不全。”

马逸安把灯往上抬，让光斜着打在那半个字上。

笔画有三道。

三道都往左下走。

“三道往左下。”

“哪一笔往左下。”

没人答得上。

马逸安自己答了。

“这不是井。”

上头静了一下。

辛迟的声音落下来。

“不算井那算什么。”

“三十年前这儿没有井，这儿是一道门。”

“门在哪儿。”

“门在这口子后头。”

温卿把身子探到井口。

“你别动。”

“我不动。”

“我把纸递下去。”

绳子往上动了一下。

一叠纸和一个拓包顺着绳滑下来。

马逸安接住。

他把纸按在那半个字上，用拓包一下一下打。

打完，揭下来。

纸上一个偏旁，缺了右半边。

“拓下来了。”

“拓下来就好。”

马逸安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这一趟先不上。”

“不上。”

“先记一个数。”

“记什么数。”

“第十九丈。”

“第十九丈有什么。”

“第十九丈这一道口子，跟收条上被撕掉的那一块，同一个偏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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