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等来拉绳子的那个人走了三天夜路

等了三日。

井绳备好了，接到第二十一丈。

铁钩子备好了，两只，一只挂人，一只挂灯。

灯油备了两灯。

缺一个在上头拉绳的人。

西门无恨往北追，追了十一天，还没有信回来。

阚昶年纪大了，拉不动二十一丈的绳。

尤小满能拉，可他一拉就抖，绳一抖，下头的人撞井壁。

第一日马逸安没下。

第二日他到井台边站了两回，也没下。

第三日下了一场小雨。

雨停之后天更黑。

温卿把该记的都记在册子上，记到第三页的时候，前院有人拍门。

拍门的法子不对。

没敲。

掌根一下一下往门板上推。

推三下，停一停，再推三下。

尤小满从西厢探出头。

“谁呀。”

外头没人应。

推门的声音又起了。

阚昶要去开。

马逸安把他拦住了。

“我去。”

他走到前院，没有马上开门。

他站在门里头，听了一息。

门外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人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蹭的那一下很轻，鞋底却硬。

“门外什么人。”

外头停了停。

“澹州来的。”

“澹州哪一处的。”

“铁头那一处。”

马逸安把手放在门闩上。

“那一处的人，在路上拦过我。”

“拦过。”

“拦完了不肯上前。”

“不肯。”

“临走还扔了一双鞋。”

“扔了。”

“那一双鞋你又穿回来了。”

外头没说话。

马逸安把门闩抽了。

门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肩很宽，一件短褂湿了半边。

他脚上那双鞋，鞋头包着铁。

包铁的地方磨得发亮。

“辛迟。”

“我。”

马逸安没让路。

“你走了三天的夜路。”

“走了三天。”

“白天不走。”

“白天路上有卡子。”

“谁的卡子。”

“不归你们。”

辛迟抬起眼。

“也不归我们那一处。”

“那归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绕着走。”

“绕了三天。”

马逸安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辛迟进来。

他走到院子当中就站住了，没往屋檐底下走。

湿着的半边褂子在滴水，滴在他自己脚边。

“我不坐。”

“随你。”

温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院里那张石桌上。

辛迟看了一眼，没动。

马逸安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说吧。”

“说什么。”

“你走了三天夜路，站到我门口，总有个说法。”

辛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的手掌很厚，指根一层老茧。

“我不是来帮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进来。”

“你走了三天。”

“走了三天不代表什么。”

“代表这一趟没人派你。”

辛迟没接。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井底下已经有人。”

马逸安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那双鞋。”

“哪双。”

“我扔在卡子上那一双。”

“你说那一双不归你。”

“不归我。”

辛迟把脚抬起来，鞋头包铁那一块朝外。

“这双归我。”

“那一双呢。”

“那双鞋不是我的，是从井下一个人脚上扒下来的。”

温卿把册子翻开，笔拿在手里。

“哪一天扒的。”

“十四天前。”

“在哪儿扒的。”

“澹州北边，一个废窑。”

“废窑里有井。”

“没有井。”

辛迟看着她。

“废窑里躺着一个人。”

“人从哪儿来。”

“不知道。”

“人的脚上有鞋。”

“有。”

“你们扒了他的鞋。”

“扒了。”

“扒鞋做什么。”

“他脚肿着，鞋脱不下来，那一位说别管了，把鞋割开。”

“割开以后呢。”

“割开以后我看见他的脚底。”

温卿停下笔。

“脚底怎么了。”

“脚底没有土。”

马逸安看向辛迟。

“在窑里躺了些日子的人，脚底没有土。”

“对。”

“那就说明他到窑里之前，待的地方没有土。”

“没有土的地方。”

“井壁，石台，铺过砖的地面。”

辛迟点了一下头。

“我把鞋拿回去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

“鞋帮里头夹着沙。”

“澹州的沙。”

“澹州的沙不这样。”

辛迟把手指在石桌上划了一下。

“澹州的沙偏红，这一层发白。”

“发白的沙在哪儿。”

“不知道。”

“江城的沙什么色。”

温卿答了一句。

“江城旧仓街这一片，早年挖过河道，挖出来的沙发白。”

院子里静了一下。

马逸安把手按在石桌上。

“你们那一处的人，知道这双鞋的来路。”

“那一位知道。”

“他让你把鞋扔在卡子上。”

“他让我扔，我就扔。”

“你为什么扔在那儿。”

辛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扔，他就让人穿。”

“谁穿。”

“下一处卡子上的人。”

“穿了会怎么样。”

“穿了就说不清了。”

马逸安看着他。

“所以你扔在当路。”

“我扔在当路。”

马逸安把手从石桌上收回来。

“你现在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

“你们那一处知道了。”

“知道。”

“知道了会怎么样。”

辛迟把肩膀松了一下。

“那一处查鞋。”

“查到怎么办。”

“查到就按坏了规矩办。”

“坏了什么规矩。”

“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鞋落在了我手里。”

“落了。”

马逸安看着他。

“那你走这三天夜路，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走了三天。”

辛迟没答。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这一回喝干了。

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石桌上，磕得很实。

“我扒鞋的时候，那人的脚还温着。”

温卿的笔停在纸上。

“温的。”

“温的。”

“人还喘气。”

“喘。”

“喘了多久。”

“我守了小半个时辰。”

“守完你走了。”

“守完我把鞋扒了。”

“为什么扒。”

辛迟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位让我扒。”

“你扒了。”

“扒了。”

“扒完他让你把鞋穿上。”

“让我穿。”

“你没穿。”

“我穿不上。”

“脚不一样大。”

“脚一样大。”

辛迟抬起头。

“穿上以后，我就成了那一双鞋的人。”

马逸安明白了。

“鞋在谁脚上，谁就担着扒鞋的名。”

“对。”

“扒鞋的那个人，得为井底下那一条命担着。”

“担着。”

“你不担。”

“我不担。”

温卿在册子上写完这一行，把笔搁下。

“那你现在怎么办。”

辛迟没看她。

“我不知道。”

马逸安站起来。

“明日天亮下井。”

“下井要人在上头拉绳。”

“我这里拉绳的人缺了三天。”

辛迟看着他。

“我拉了绳，就算帮了你。”

“不算帮。”

“那算什么。”

“算还鞋。”

辛迟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绳子多长。”

“二十一丈。”

“绳子往下放二十一丈，上头得有两个人。”

“有。”

“另一个呢。”

“我。”

马逸安说。

“你拉一头，我那个守馆的老仆搭***。”

辛迟看着石桌上那只空碗。

“什么时候。”

“天亮。”

“天亮之前呢。”

“天亮之前你睡一个时辰。”

“我睡了三天野地。”

“那就睡一个时辰。”

辛迟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马逸安转过身。

“你说。”

“井下那个人。”

“怎么了。”

“你们下去以后，看见他的时候别急着动手。”

“为什么。”

“他可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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