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江城第一眼看见的是井口新翻土

三个人走到江城城下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一半。

守门的两个兵丁正把门扇往里推，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城门落钥了。”

“明天再来。”

马逸安没停下。

“我们从西边来。”

“西边更没有。”

兵丁说完这句，把灯笼放下了。

那一扇门在他们面前合上，插销从里头落下来，声音很闷。

温卿抱着那本册子，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办。”

“走旧仓街。”

“旧仓街那一段墙。”

“塌了没有。”

“上个月塌了一段，还没修。”

马逸安把马缰交到她手里。

“那就从那儿进。”

旧仓街在城西。

这一条街从前热闹过三十年，眼下只剩两头的铺子还开门。

街中段那一段墙塌了半截，塌下来的砖堆在外头，堆成了一个能踩上去的坡。

马逸安先上去，回头把温卿拉了一把。

再拉马。

马不肯上坡，他把手按在马脖子上，按了一下，那匹马就跟着上来了。

落到街里头，四面黑透了。

问拳堂在这条街的东头，门脸朝南。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逸安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那一块匾挂在上头，他自己挂上去的。

四个字，问拳堂。

匾下头那两扇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这一回门里头有了声音，先挪凳子，再走脚步。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张脸。

“谁。”

“我。”

那半张脸凑到缝边上，看了很久。

门一下子全开了。

“少馆主。”

门开了，阚昶站在里头。

老头披着一件外袍，手里端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很短。

“你们怎么这时候回来。”

“路上耽搁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阚昶把灯往高里举了举，光照到院子里。

“后院的屋子我一直留着。”

“温姑娘住东厢。”

“东厢我扫过了，被褥也晒过。”

温卿点了一下头。

“麻烦你了。”

“不麻烦。”

阚昶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插完他回过头，脸色有点不对。

“少馆主。”

“嗯。”

“你们这一趟去了多少天。”

“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老头把灯换了一只手。

“那有一件事，我得先说。”

“你说。”

“前天夜里，后院有响动。”

“什么样的响动。”

“说不上来。”

“闷的。”

“像有人在墙根底下搬东西。”

“搬东西不闷。”

“所以我管它叫闷的。”

老头把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我起来点了灯，到后院看了一圈。”

“看见人没有。”

“没有。”

“后院的门锁着没有。”

“锁着。”

“钥匙呢。”

“在我这儿。”

“一直在我这儿。”

“那响动从哪儿来。”

“我不知道。”

马逸安沉默了一下。

“谁守夜。”

“尤小满。”

“他人呢。”

“在西厢睡。”

阚昶转身要进去叫人。

“叫。”

老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尤小满披着衣裳出来。

人还没站定，先揉了两下眼睛。

“少馆主回来了。”

“回来了。”

“前天夜里你在哪儿。”

“西厢。”

“一夜都在。”

“一夜都在。”

“听见响动没有。”

尤小满摇头。

“没有。”

阚昶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听见了。”

尤小满转过脸看他。

“那你叫我了没有。”

“没有。”

“听见响动为什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起了夜。”

“我一夜没起。”

“那就算我听错了。”

马逸安把灯往门槛外头移了一点。

“你没有听错。”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后院的门。”

“锁着。”

“钥匙。”

“在我身上。”

“那进来的人走的哪一道门。”

尤小满张了张嘴。

“没有别的门。”

“有一道。”

马逸安抬眼看了看后院那头。

“底下那一道。”

他们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三面墙，当中一口井。

井台上盖着一块青石板。

石板四边用碎砖塞过，塞得很实。

马逸安把灯举到石板边上。

石板底下那一圈土，颜色比别处深。

温卿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

“湿的。”

“底下三层干的。”

“这一层湿。”

“什么时候浇的水。”

“没有人浇。”

马逸安把灯往低处放。

“那它从底下带上来的。”

“从底下带上来，得有人在下头。”

“有。”

尤小满往后退了半步。

“这口井封了三年了。”

“封了。”

马逸安把手里的灯交给温卿。

他走到井台边上，蹲下。

“这块石板是我亲手压的。”

“压的时候四边的砖我也塞了。”

“塞一块，用锤敲实一块。”

他伸手在石板边上摸了一圈。

“砖还在。”

“土是从下头翻上来的。”

温卿把册子换了一只手抱。

“翻土的人在下头。”

“下头的人比我们先到。”

“先到几天。”

温卿把册子搁在井台边上。

她翻到中间那一页。

“这一处我记过。”

“记的什么。”

“丙申年冬，付给城西旧仓街那一处馆的上馆主。”

“四千三百两。”

“收款的人就在这儿。”

“人呢。”

“名册上他死了。”

“死了多久。”

“收钱三个月后。”

马逸安看着井台。

“那这一口井。”

“这一口井三十年前就有。”

“三十年前这一处馆归谁管。”

“归他。”

“收款的人管着一口井。”

“井底下有东西。”

“他知道底下有什么。”

“他知道，所以三个月以后他就没了。”

温卿把册子合上。

“你想说。”

“我说他可能没死。”

马逸安没接这一句。

他把灯举高，照了照后院的墙头。

墙头那一排瓦缺了两块。

缺口边上没有积灰，缺的日子不长。

马逸安看着那一圈湿土。

“三天。”

温卿把灯举高了一点。

“那现在怎么办。”

“先看一看。”

马逸安把手掌贴在石板上。

石板凉。

他等了一会儿。

后院很静。

尤小满的呼吸声能听见。

阚昶那盏灯的灯芯爆了一下。

然后石板底下传来一下响。

很闷。

马逸安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下。

两下之间隔着一样长的时间。

“落石响不出这个。”

“落石没有间隔。”

尤小满的声音有点抖。

“敲的什么。”

“有人在敲。”

“敲什么。”

“敲这一块石板。”

阚昶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他从底下敲。”

“他知道上头压着东西。”

“知道压着东西还敲。”

马逸安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

“他在问。”

“问什么。”

“问上头有没有人。”

温卿把灯往下压了压，让光贴着石板。

“你要不要应一声。”

“不应。”

“不应他会不会停。”

“不会。”

第三下响了。

这一下比前两下重。

石板边上那一圈湿土，往下掉了几点。

马逸安站起来。

“明日下井。”

“明日什么时候。”

“天亮。”

“天亮之前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块石板压回去。”

他把手按在石板边上。

“压得比原来更实。”

尤小满去搬顶门杠。

阚昶站在原地没动。

老头看着那一圈湿土，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少馆主。”

“嗯。”

“底下那个人敲了三天。”

“敲了三天。”

“他饿不饿。”

马逸安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灯接过来，往自己跟前照。

石板底下传上来的不是风，是一下一下的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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