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查到最后苏家只是替人经手那一个

十月初一，辰时。

城西旧仓街。

问拳堂那块匾挂在门楣上，边上的漆裂了几道。

看馆的阚昶开了门，一句话没有说，先去后院把水烧上。

堂屋里没有生火。

温卿把包袱放在桌上，先把四样东西取出来。

收条一张，十九枚指印。

名帖一张，背面三个字。

当票一张，背面两行小字。

《负山图》半页。

她把这四样摆成一排。

“记账之前先对一遍。”

“怎么对。”

“按日子。”

“日子不一样。”

“那就按先后。”

温卿把指头点在收条上。

“丙申年冬，这一件最早。”

“三十二年前。”

“这一张有了，后三样才有。”

“名帖呢。”

“名帖三年前。”

“当票呢。”

“当票这个月。”

“图。”

“图我只知道从澹州渠底来。”

“图最晚。”

“图不一定最晚。”

“为什么。”

温卿把宣纸蒙在收条上，用炭条轻轻扫。

“因为拓出来的东西能看出先后。”

炭扫过之处，收条的折痕一道一道显出来。

最上面那一道横着的痕，跟别的都不一样。

“这一道。”

“这一道怎么了。”

“别的痕都折出来的。”

“这一道呢。”

“这一道撕的。”

马逸安把腰往前俯。

收条最上方有一条边，边很窄。

窄边上留着一点字的下半截。

“下半截。”

“看得清么。”

温卿把纸挪到窗下的光里。

“半个字。”

“哪半个。”

“左半边。”

马逸安看了一会儿。

“左边的偏旁。”

“像马。”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张条子。”

“怎么。”

“这条子收货用的。”

“收货。”

“十九个人按印，抬十九口箱子。”

“收货的人按手印。”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什么场合要让十九个人在一张纸上按手印。”

温卿把炭放下。

“发钱。”

“还有呢。”

“做工的人来领工。”

“领工要按手印。”

“按了手印就代表这个钱领到了。”

“那就清楚了。”

马逸安把手按在收条边上。

“按手印的人不做主。”

“一群来领东西的人。”

“十九个人。”

“十九个让人叫来的人。”

“叫他们来的那一个。”

“不在纸上。”

“为什么不写。”

“写名字的人要担责。”

“给这十九个人发钱的那一位呢。”

“他也不在纸上。”

“收款的馆主在纸上。”

“收款的人收了钱。”

“收了钱同年死。”

“死了这一笔就挂到今天。”

温卿忽然抬起头。

“那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

“名帖背面那三个字。”

“照原样。”

温卿的声音低了一点。

“照原样这三个字，写给下一次的人看。”

“那写给谁。”

“写给下一次。”

“下一次。”

“下一次要再做一遍的时候，照着这一回的样子办。”

马逸安把手从纸上抬起来。

“收货的人。”

“按印的人。”

“收款的人。”

“经手的人。”

他一样一样数过来。

“四样人。”

“十九枚指印占哪一样。”

“第二样。”

“第三样收款的死了。”

“第四样这个可能被撕掉的姓马的。”

温卿把手指停在那半边偏旁上。

“单写一个马。”

“可能不姓马。”

“别的字的偏旁。”

“比如哪一个。”

“比如冯。”

“比如驿。”

“比如笃。”

“兴许就姓马。”

她说完把炭条搁下。

“我不敢多写。”

“不多写好。”

堂屋外头有人挑水过去。

脚步声从门口一直到后院，又回来。

阚昶把一碗热水放在桌角，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马逸安看着那四样东西。

“这三十二年里。”

“怎么。”

“我把这几件事都当作苏家。”

“我原先也这么想。”

“退婚这一桩，苏家。”

“苏明远。”

“费敬舟。”

“那些打手。”

“这些全苏家自己的名字。”

“现在看。”

“现在看怎样。”

马逸安指着收条上那七枚斜着的手印。

“十九个人里七个姓苏。”

“七个会拳。”

“苏家当年能派出去的练家，一共七个。”

“一个不剩全来了。”

“那得下多大本。”

“苏家把家底都押上了。”

“为什么全押上。”

“因为那一趟的价钱很大。”

“大到他们肯把这一十八年的存着的力气一次用光。”

温卿把这半句记下了。

“那这条线到今天。”

“到今天怎样。”

“到今天仍旧苏家。”

“拦我的仍旧苏家人。”

“澹州那三处。”

“碱场渡。”

“黑石岭。”

“废窑。”

“仍旧他们的人。”

马逸安摇头。

“今天这一路我问你。”

“你问。”

“拦我那些人，提我名字时说的是哪一句。”

“这一句。”

“他们怎么说。”

温卿想了一下。

“他们说，上面交代。”

“上面。”

“对。”

“上面的名字。”

“没有人说。”

“要不要再等下去。”

“等什么。”

“等一个敢说上面名字的人。”

马逸安把手握了握。

“不用等。”

“你自己有数了。”

“我有数。”

“你说。”

马逸安看着窗外的日头。

“按手印的十九个里，没有一个够格封他。”

“封谁。”

“封我。”

温卿的笔停在纸上。

这一句她写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一层的。”

“从这一个偏旁。”

“这一个字。”

“这一个字不留在纸上。”

“撕掉名字的人怕什么。”

“怕人对着名字找上去。”

“苏家不怕。”

“苏家把七个练家的名字都写在账上了。”

“写在账上的人，别人找得到。”

“里面有一个人。”

“这个人。”

“这个人让别人替他担了两样。”

“哪两样。”

“一样叫名。”

“一样叫偿。”

“名给了苏家。”

“偿给了死人。”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了一下。

“封他那一件事，办的人不在名单上，苏家只是替人经手。”

温卿写完这一行，把笔搁在砚台上。

“那我们这一路。”

“走完了没有。”

“没有。”

“还差什么。”

马逸安站起来。

“差一样。”

“哪一样。”

“差一口井。”

他把那半张图收进怀里。

“另外半张图在井下。”

“井下有一道石门。”

“石门上七个环。”

“这七个环跟图上的路数反着。”

“反着说明什么呢。”

“说明图自那儿摹来。”

“谁摹的。”

“不知道。”

“那问拳堂这一口井。”

“这一口井在三十年前就在这屋底下。”

“三十年前谁管这屋。”

“上一任馆主。”

“他收款之后三个月死了。”

“他死之前见过东西。”

“见了什么东西。”

“见了他不该见的。”

马逸安走到门口。

“今日不下。”

“为什么。”

“芮孚说过。”

“他说什么。”

“那底下不要一个人去。”

“我这一趟有人。”

“你现在还没有康复。”

“那明天。”

“明天也不下。”

“什么时候。”

马逸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人到。”

“等谁。”

“等一个能在上头拉绳子的人。”

温卿笑了。

她这一次笑得很短。

“那我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收起来。”

“一样一样收。”

她先把收条卷起来，用一根细绳系上。

再把名帖收进册子的夹层。

当票压在最下面。

最后她拿起那半张图。

“这个给你。”

“我也收。”

她说完把手收了回来。

堂屋里静下来。

外头传来扫院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马逸安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口井。

井台石头砌的，边上一圈让绳磨出来的浅槽。

槽不深，磨了很多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口井。”

“井怎么了。”

“卷账那一年。”

“三十二年前。”

“我在哪儿。”

没有人答他。

难就难在这一句。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这一问压下去。

压下去之后，他把册子从桌上拿起来。

册子不厚。

他掂了掂。

三十二年前那一笔，四千三百两，付讫无据。

三十二年后这一路，三道卡子，一天清完。

中间隔的只一个偏旁。

他把册子合上。

第一次想着一件事。

苏家在他身上做的那一桩，是替别人做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