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花楼除妖

到了晚上。

苏九娘花楼外面有一块空地，面积不大，大约二十米见方。空地外边是雾，雾里面是树，树里面是暗。灯笼的光线只能照亮空地的一半，另外一半就是黑的了。

“就是这样的。”苏九娘站在花楼门口。团扇拿在手中，紧紧握住扇柄。扇子向前伸出的样子就像一把短刀一样。她的红衣在灯下就如同火焰一般。

陆辞站在空地上面。

是的，他处在中间的位置。安魂符贴在后背上，新的妖界灵符比人间的黄纸更稳固一些，贴上去之后后颈处的感觉减轻了很多。但是苏九娘说过他的生气仍然会散发出来。灵符只能减弱而不能完全遮挡。

所以他的任务就是站在这里。漏气了。让食妖蛛闻到。

“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陆辞说道。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着，四周非常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什么样的场合？”黑爷的声音是从花楼二楼的窗户传出来的。它蹲在窗台上，这是苏九娘给它安排的安全的地方。

“我一个人在空地上做诱饵。上一次是乱葬岗。再上一次就是镇上的闹鬼院子。”陆辞苦笑了下，“我的职业生涯就是在各种危险的地方等着别人来吃掉我。”

“这不是职业生涯。这就是慢性自杀的意思。”

“谢谢你的鼓励。”

“我是在陈述事实。”

“每次你所说的事实都让人很不舒服。”

“本爷向来都是诚实的。”

沈青棠站在花楼门口左边的一根柱子旁边。她处在暗处，灯笼无法照亮的地方。铜铃拿在手里。拿着。陆辞可以看出来，她是控制着力量的。铃声一响就太紧了，来不及摇的话又太松了。她在那里等着。

苏九娘站到了右边的位置上。她的位置处在明处，可以被灯笼照亮的地方。拿着团扇的时候，在灯光下就变成了一团火焰一样的红衣裳。

“在等什么？”

“等食妖蛛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陆辞在中间等待着。

“多长时间了？”他问道。

“快了。”苏九娘在右边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在寂静的空地上也十分清楚，“一直都在结界外转着，你站出来之后，味道就会散得更快一些。”

“什么时候会来？”

“等它忍不住的时候。”

“还需要多长时间呢？”

“看你有没有足够的味道。”

“是说我应该再香一些吗？”

“安魂符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苏九娘说道。

“松符是什么意思呢？”沈青棠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松一点就可以了，让他的生气多一些散发出去。”苏九娘手中的团扇转了一圈，“食妖蛛闻到越浓就会越容易失去理智。失去理智的食妖蛛就不会跑了。”

“松多少呢？”沈青棠问道。

“三成。”苏九娘说道，“多的话食妖蛛就会直接扑过来，少了的话还会犹犹豫豫，三成正好使它发狂但是又不至于马上攻击。”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五百年。”苏九娘说道。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沈青棠沉默了片刻。之后她从暗处走了出来，来到陆辞的背后。她的手伸到他的后颈上，把衣服领子给掀开了。

“忍一下吧。”她说。

她的手指触碰到安魂符的边沿。妖界的灵符要比人世间使用的黄纸厚一些，如同一块薄薄的玉一样。轻轻一推，符纸就松动了。没有掉落下来，但是缝隙变大了一些。

陆辞的后颈马上变得很敏感。

洪水打开了闸门。他的愤怒就像被堵了二十天的水一样，突然之间从松动的地方流了出来。后颈的感觉没有了，但是却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来了一样。

然后空就变成了引力。

可以感觉到远处有东西向自己靠近。被吸引过来的。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过去一样。他的愤怒就是磁铁。那个东西是铁屑。

“来了。”苏九娘说道。她的团扇已经不再遮挡自己的脸庞了。陆辞回头看了眼之后，发现她很冷淡。冷冰冰的苏九娘。

雾动起来了。

被什么推开了。雾在空地的边缘出现了一条缝隙。陆辞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一个影子。不大，比他想象的小一些。大约有一只狗那么大。八条腿。黑色的，整个身体就像一团凝固的墨一样。八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红色的。八个眼睛。

食妖蛛。

它从雾中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八条腿踩在地上时，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声音。但是它的心跳很快，因为很激动。八只眼睛都盯着陆辞看。

“它是看着我的。”陆辞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稳一些。大概是因为他发现食妖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大。一只狗那么大的蜘蛛，虽然可怕但是并不是那种一看就会吓得发抖的可怕。

之后就动起来了。

弹射。八条腿一蹬，整个蜘蛛就像一颗子弹一样向陆辞飞去。

“不要乱动！”苏九娘的声音。

陆辞没有动。他不想动，但是他的腿却不听使唤了。食妖蛛向他射来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和双腿之间就失去了联系。腿说“跑”，而脑子却说“别跑了”。于是他就没动。

食妖蛛距离他有三米远左右。

突然停止下来，好像撞到了一面墙上一样。苏九娘把团扇放在了他与食妖蛛之间。扇子上画的九尾狐图案发出了淡淡的红光，在空中形成一道屏障。食妖蛛撞上去之后就被弹回来了。

“现在。”苏九娘说道。

沈青棠的铜铃响起来了。

甩出去了。铜铃在她的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的声音很大，还有一种低频震动的感觉。声波向四面八方传播开来，在空地上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食妖蛛没有退路了。

前面是苏九娘使用的团扇。陆辞站在这儿。

“它已经发狂了。”苏九娘说道。

食妖蛛真的发狂了。八只眼睛都变成了深红色，就像烧红的铁一样。身体也变得很大，由一只狗那么大长到半个人高。八条腿在地上刨地的声音非常刺耳。嘴巴张开之后就变成了一张人嘴。在吃掉同类之后，它的嘴巴也会发生变化。变成了一张扭曲的人脸一样的嘴巴。

食妖蛛开口说话了。声音很沙哑、断续不连贯，好像喉咙里有砂纸一样：“你们是不知道的……”

“不要让它说完。”苏九娘手中的团扇一动，上面的九尾狐图案就全部发亮了。红色光芒从扇面上射出，在食妖蛛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食妖蛛发出惨叫。人叫的声音。尖锐而绝望的。它的身体被光刃划出一道伤口，黑血从里面喷涌而出。

但是并没有死。它向旁边逃跑的时候被铜铃声波墙阻挡住了。转过身去想要往另外一边逃走时又被苏九娘手中的团扇给挡住了。

“不要让它跑了。”沈青棠在后面说道。铜铃再次响起，声波墙收缩了一层。食妖蛛活动的空间变小了。

食妖蛛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八只眼睛看着陆辞，比任何鬼都要恐怖。纯粹的、疯狂的恨。

“你们是在为谁服务呢……”又叫了一声，声音要比刚才更加破碎了。

“它说些什么？”陆辞下意识地问道。

“不要相信它的话。”苏九娘用团扇一挥，第二道光刃就飞过去了。

食妖蛛没有避开。它不再躲避了，而是向陆辞扑去。

“卧槽！”陆辞一生中第一次被一只半人高的变异蜘蛛扑过来。他的腿终于可以动了，向后退了一步。但是食妖蛛的速度要比他快很多，它的前爪已经碰到他的衣服上了。

铜铃的声音响起来了。

炸了。沈青棠把铜铃摇到极限，铃声就变成了一股实质性的冲击波。冲击波打到了食妖蛛身上，把它弹飞出去了。飞出去三丈多远之后摔在地上，八条腿在地上乱蹬。

苏九娘也一起出手了。扇子上的九尾狐图案都离开了扇面，变成九道红色的光芒，在食妖蛛身上缠绕起来。八条腿、嘴巴、眼睛都被红光缠住了。

食妖蛛已经不能动弹了。

“它要变弱了。”苏九娘说道。她的声音还是很柔软的，但是呼吸有些紊乱。她出手两次对于五百年九尾狐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维持九尾纹的束缚会消耗掉妖力。

食妖蛛在地上挣扎着。黑色的液体从它的伤口中流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痕迹，并且地面也开始冒烟了。

“吞了几颗妖丹？”沈青棠走了过去。铜铃还在手里，并没有放下来。

“至少有五颗左右。”苏九娘看着食妖蛛，“五颗妖丹加上变异之后的实力并不算很强，但是它的变异方向是错误的，正常情况下食妖蛛是不会长出人嘴来的。”

“被污染了。”沈青棠说。

“嗯。一团黑雾。”苏九娘把团扇收了起来，上面的九尾狐图案也变得很暗了。但是红光仍然缠绕在食妖蛛身上，“除了吃同类之外，它还在被什么东西控制着。操控？见过正常的妖怪长出人一样的嘴巴吗？”苏九娘看到食妖蛛扭曲的人脸和嘴的时候，不正常。这样的变异并不是因为吞食同类而造成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改造着它。

“控制的意思吗？”

“见过正常的妖长出人一样的嘴巴吗？”苏九娘看着食妖蛛扭曲的人脸嘴，“不正常，这样的变异是不能通过吃掉同类来实现的，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面改造它。”

食妖蛛在地上抽搐。八只眼睛由原来的深红色变成黑色。黑液从里面流出来。

“快要死了。”苏九娘说道。

食妖蛛最后抽了一下。它的人脸嘴巴张开之后就吐出了一件东西来。一颗珠子。暗红色的、浑浊的珠子。妖丹。它吃进去的妖丹，在死亡之前又被吐了出来。

之后就开口说话了。最后一次。

“你们不知道……你们是在帮助谁呢？”

声音很小。但是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每个字都会很清楚地被听到。

食妖蛛的八条腿已经松动了。身体也不再动了。黑液还在流着，但是流的速度变慢了。它死了。

空地上很安静。

苏九娘走了过去。她的团扇碰到食妖蛛的身体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反应。真的死亡了。

九尾纹的束缚就可以解除了。收起扇子之后红光就消失了。食妖蛛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并且没有了红色光芒的限制，于是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只狗那么大的蜘蛛。但是扭曲的人脸嘴巴仍然存在，并且死后也不会恢复原状。

陆辞站在那里没有动。后颈发麻的感觉，但是和食妖蛛没有关系了。更加深沉、寒冷的麻木感。好像有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了这边的声音。

“它最后一句话是，”他说。嗓子有些干燥，“是什么意思呢？你们为谁效劳？帮谁呢？”

苏九娘把地上的那颗浑浊的妖丹捡了起来。她放在手心看了一下，团扇放在另一只手上，并没有遮住自己的脸庞。陆辞看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很严肃。不是冷的意思。就是凝重的意思。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吗？”

“真的不知道。”苏九娘把妖丹收了起来，“食妖蛛吃掉了同类之后被玉的气息所污染而发生了变异。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事情，但是，你们是在为谁效力？这样的问题……”

她住了口。

沈青棠走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一下食妖蛛尸体上的脸庞，那张扭曲的人脸嘴。接着又看了看苏九娘。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

都没有人说话。

陆辞看着她们说，“你们两个。”

“你们知道些什么呢？”

“不知道。”沈青棠回答道。

“你说的是不知道，但是看苏九娘的眼神并不是不知道的眼神。”

“确认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你们对视的时候就相当于在确定一件事情一样。”

沈青棠把目光收回来。她把手搭在了铜铃上。不是握着的意思。

“你多虑了。”她说。

“我没有想到要多……”

“回去吧。”沈青棠转过身去，“安魂符要再贴一次了。”

“等等，不要转移话题。那只蜘蛛问，你们是为谁服务的？帮的是哪个人呢？还是哪个妖怪呢？”

沈青棠没有作答。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了。

“不确定的事情就不说。”继续向前走着。

陆辞看到她的背影之后。再看苏九娘的时候，苏九娘已经把团扇遮住了半边脸。所以她的表情也就看不见了。

“你知道吗？”问苏九娘的时候。

苏九娘手中的团扇微微一晃动。

“不确定的事情就不说。”她又重复了一遍沈青棠的话。但是语气要比沈青棠温柔很多，非常温柔。就像在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一样。

陆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们两个。”“一样一样的。冷的不说，软的也不说。那么就比一比看谁憋得久一些吧？”

“五百年来的狐妖和二十余年的道士相比憋，”黑爷从二楼的窗户上跳了下来，在陆辞身边站好，“本大爷打赌狐妖会赢。”

“本爷也下注了。不对啊，我下的是什么？不参与其中。”

“你并不需要去观察。你在二楼吃瓜子的时候。”

“我在看战斗的情况。”

“观察到了什么呢？”

“本大爷看到食妖蛛最后说的话非常奇怪。”

“不用你来观察了。”

“但是本爷还是发现了一些东西。”黑爷抬眼望向苏九娘与沈青棠，“她们俩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不过不说了。”

“不需要你说出。”

“本爷为你分析一下。”

“你的结论和我是一样的。”

“那么就说明我刚才说的没错。”

苏九娘走到陆辞身边。团扇在她面前摇动了一瞬。

“回去吧。”她说的话，“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件惊动了周围的妖。结界外面的妖怪们都知道这里有东西被杀掉了。明天会来更多的人吗？”

“更多的什么呢？”

“更多的是出于好奇。或者是想要为食妖蛛报仇的。”苏九娘团扇转了一圈，“虽然食妖蛛没有朋友，但是妖界的事情不好说。”

“那么我们就……”

“明天就出发到百妖谷去。”苏九娘用团扇指着花楼的方向，“本来打算在花楼待上两天的，但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杀死了食妖蛛之后动静太大了。”

“因为我的体质的原因又惹来了麻烦。”陆辞苦笑了。

“不完全是你的。”苏九娘说道，“食妖蛛说这样的话，说明它后面有东西，杀了它的话，后面的东西就会察觉到。”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很低了。

“我们要在你被人发现之前拿到第二块镇魂玉。”

“被人发现了？”陆辞后颈又麻了一下。深深的、冷冷的感觉。

苏九娘没有回答。用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庞。但是她的步伐变快了。

陆辞追上去。回头看看空地。食妖蛛的身体还留在这儿。灯笼把一张扭曲的人脸照得非常清楚。嘴巴张开的样子好像在说话，但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不知道……是在帮助谁？”

这句话在陆辞的脑海中转了一整晚。帮谁呢？帮什么忙呢？他们帮助的是谁？

苏九娘杀死了食妖蛛，帮助了花楼附近的一些妖怪。沈青棠把路给封住了，并且也帮了苏九娘一把。陆辞做诱饵来帮助大家。

但是他们又是在帮助谁呢？

食妖蛛所说的“谁”在花楼的妖中查不到。苏九娘和沈青棠也不对得上号。另外的人或者东西。

是什么呢？

陆辞不知道。但是苏九娘和沈青棠是知道的。

或者她们至少有猜测。

但是她们没有说出口。

到了花楼之后，陆辞在楼梯上站了一会。转过身来望向沈青棠，沈青棠也跟着走过去，并且把手搭在了铜铃上面。

“你知道些什么？”他说。并不是提问的方式，而是一种陈述的态度。

沈青棠看他一眼。

“不确定的事情就不去说了。”

“已经说三次了。”

“因为你没有听。”

“听了。但是我不相信。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你会回答‘不知道’。你说‘不确定’，说明你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不能确定。不确定和不知道是不一样的。”

沈青棠的手指停在了铜铃上面。

“你说的话很多。”她说。

“转移话题。”

“早睡。明天就出发了。”

“你又改变话题了。”

“闭嘴。”

这是第四次了。

沈青棠过去的时候，陆辞看见她的背影在走廊上消失了。

黑爷跳到了他的肩膀上。“我认为她说的是对的。不确定的事情不要说，是对的。”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那么你也别说了。”

“你看，你又学会了一些东西。”

陆辞推开雅室的门走了进去。他坐下之后。桌子上还有晚饭剩下的饭菜没有收拾。他拿起了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包子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顿了一下。

食妖蛛的话在脑海里回荡着。

“你们不知道……你们是在帮助谁……”

帮助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是这件事是不会就此结束的。

后颈处发麻的感觉一直存在。持续不断地麻下去。

窗外的地方。雾气又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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