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妖界的规定

陆辞是被黑爷用爪子打醒的。

“起来。本爷发现了这样一个问题。”

陆辞的声音中仍然带有睡眠的感觉，后脑勺上全是浆糊。

“没有鱼了。”

“什么？”

“昨天送来的早餐里面有鱼。今天的就没有了。本爷把所有的盘子都翻了一遍。没有鱼。”

陆辞睁开眼睛。天亮了，或者说雾要散去了。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要比昨天强一些。他坐起身来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咔哒声。睡了一晚上之后后颈处的麻痒感就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感觉。消失了吗？没有。习惯了。就像耳朵里塞上了一副降噪耳机一样，虽然还有噪音存在，但是大脑已经学会了不去在意了。

桌子上的早餐和昨天一样丰盛，有粥、包子、酱菜、一份肉以及一杯茶。但是并没有鱼。

“没有鱼就是世界末日？”陆辞揉了揉眼睛。

“对猫而言差不多吧。”黑爷蹲在空盘子旁边，神情很严肃，好像在举行追悼会一样。

三百年的猫妖被一碟鱼所左右。

“本爷的情绪很平稳。本爷只陈述事实而已。”

“没有鱼的话那就是天塌了。”

“本爷并没有说天塌的事情。差不多就是差不多的意思，并不是天塌的意思。”

“我再和你你抬杠的人就是你儿子。”

两人正在谈论中。

门被打开的时候。这次苏九娘敲了两次之后才推开门。陆辞认为这是个好的开始，至少她已经学会尊重别人了。

“早上好。”苏九娘今天穿的是浅红色的衣服，并不是昨天的深红色。浅红色衬托出她皮肤的颜色更加洁白。团扇和白绢扇面一样，上面画着九尾狐图案。遮住了一半的脸庞。

“吃完早饭之后，我带大家去妖界看看。”

“去妖界吗？”陆辞拿起粥碗来喝。“看什么呢？”

“看规矩。”苏九娘的团扇动了动。“你们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不知道规矩就会丧命。”

“我以为花楼方圆三里的地方就是你的地盘，在里面不安全吗？”

“在花楼里面是安全的。出了花楼之后，妖界也有自己的规则。”苏九娘的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看。“你要去百妖谷的话，需要走五天的路程。五天之内你在妖界行走。不懂规矩的人是进不了百妖谷的。”

“她说的话很有道理。”陆辞看沈青棠一眼。沈青棠站在窗户旁边，用手去碰了一下铜铃，微微地点了点头。

“好吧。”陆辞说。他三下五除二就把粥喝完了，并没有比黑爷好多少，然后站起身来。“走吧。”

苏九娘带着他们下去了。

大厅里面妖的数量比昨天少了一半左右。留下的那些人看到陆辞的时候，目光还是会被吸引过去，但是要比昨天收敛很多。大概是昨晚苏九娘罚了一个月的事情传开了，没有人敢往二楼去。

出了花楼的大门之后，外面的世界和陆辞想象中的大不相同。

他认为妖界是阴森恐怖的地方，到处都是白骨和磷火。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雾气消散了一大半之后，他就看见了树木。很多棵树。巨大的、古老的、根须扎在地里的树。树干上有苔藓、蘑菇等东西，有的蘑菇还会发光，有淡蓝色的也有淡绿色的，就像一个个小灯笼一样。

路还是石板路，和花楼门口的一样，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苔藓。但是路边有东西。摊位小摊贩摆在地上，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石头、骨头、发光的珠子、干枯的草药。

“集市是什么？”陆辞问道。

“集市在更里面。”苏九娘说。“小摊贩的小妖摆的。卖点东西。”

陆辞经过一个摊子的时候看见上面有很多珠子，颜色不同、大小也不一样。他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被苏九娘用团扇挡住手了。那就是妖丹。

“不要碰。”苏九娘用团扇挡住他的手。就是妖的内丹。

“妖丹是什么东西？”

“妖的内丹修炼出来的。死了以后或者自己主动取下来的都可以拿来卖。”

把手缩回来。妖丹。差一点就摸到了一个妖怪的命根子。

“活的妖怪也可以取下来卖掉吗？”

“会。有的妖修炼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妖丹也可以被取下来而不会影响到它的生命。但是会损失一些道行。”苏九娘的团扇一摇动起来。：穷的妖或者要钱的妖就会把一颗妖丹取下来卖掉。“

“妖界也有穷富之分吗？”

”你认为妖界是什么地方吗？“苏九娘笑起来了。扇子后面的声音很小。

”妖界和人世间没有什么区别。有强的就有弱的。有富有的地方就会有贫穷的地方。有规矩的地方就会有违反规矩的人。“

她说着，带着他们走了好远的一段路程。路边有一块石碑，和人界的路标差不多，但是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图案。一只狐狸、一棵树、一条河流，每幅图下面都有一个爪印。

”这是什么？“陆辞凑近去看一看。

“路标。”苏九娘回答道。”妖界不使用文字来表示东西，而是用图案来代替。狐狸象征着聚居地。树木表示安全区。河流就是水的来源。“

她指着爪子留下的痕迹说。

爪印的数量来判断等级。一个爪印是低等妖区，三个为中等妖区，五个则是高等妖的领地。

”五种是什么？“

”百妖谷就在五个爪印的地方。“苏九娘用团扇指着远处雾气之中隐约可见的一座山峰。

陆辞看了一下花楼门口的石碑。一个狐狸图案，三个爪子印。

”醉红尘属于中等妖区吗？“

”中等偏上的意思吧。“苏九娘回答道。”我的花楼不挑客人，低等妖怪也可以来，但是要遵守规则。花楼周围是我管的地方，出了三里就不管了。“

”三里以外是什么地方？由谁说了算呢？“

苏九娘带着他们继续前进。路上遇到的妖怪也越来越多了。陆辞渐渐发现，妖界里的“妖”要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有的看起来和人一样，走路、说话、穿衣都跟人一样。有的是半人半兽的，耳朵是动物的，或者手上长着鳞片，或者是走起路来不正常。有的仍然保持着野兽的状态，一只大鸟从上面飞过去，遮住了半个天空；草丛中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动着，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之后又缩了回去。

”这些都是妖吗？“陆辞问道。

”都是。“苏九娘回答。”修炼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变成人形没有达到那个境界的人只能保持原来的样子但是保持原样并不代表就弱。有的妖不会变化身形，因为没有必要。“

”化形的标准是什么？“

”五十年。“苏九娘说。”五十岁的妖可以变成一半人形耳朵和尾巴还在，但是手脚已经是人的了。一百年之后就可以完全变成人形了。但是化形不稳定，情绪一激动就会恢复原状。“

她笑了一下，扇子也跟着动了起来。

”三百年的化形已经很稳定了，但是还有一些痕迹。五百年来，像我这样的。看不出是妖怪。“

”五百年。“陆辞看着她。”你活了五百年，见过多少妖？“

”数不胜数。“苏九娘说道。“好的、坏的、强的、弱的、聪明的、愚蠢的和人一样。什么都有。”

”妖也有好坏之分吗？“

“妖都是坏的吗？”苏九娘把团扇放低了一些，露出了一丝微笑。”人间认为妖吃人、害人、是邪物但是你知道妖是怎么看待人的吗？“

“怎么看待呢？”

”妖说是人占了地盘、砍伐树木、修建道路把妖怪赶到了深山里去。“苏九娘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像在念菜单一样。”谁对谁错呢？不好说了。都要活着。“

陆辞对这句话进行了消化。在现代的时候看过很多关于人与自然、文明和野性之间矛盾的文章，但是没想到会在妖界花楼门口听到一个五百年九尾狐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妖界也存在一定的秩序吗？“

”是的。“苏九娘回答道。”妖界的规则和人世间不同，在人间有法律可以约束人们的行为，在妖界则靠实力来决定规则。"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强者也要遵守规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不守规矩的强者会被更强大的强者所惩罚。”

“所以苏九娘的花楼规矩就是……”

“我的规矩是客人进来了就是客人。不能动用武力。不能伤害别人。不能越界。”她说出这样的话时语气仍然很柔和，但是陆辞却听出了其中隐藏着一股强硬的气息。“是谁坏了规矩，我就收拾谁方圆三里之内我说了算。三里以外的地方就各凭本事了。”

“食妖蛛，它是破坏你的规矩吗？”

“它吃掉了我的妖。”苏九娘的团扇停顿了一下。“在我的地盘上的人，不管她的道行有多低，都是我的人。吃了我的妖就是动了我的人动我的人就是动我说话的时候很轻，但是分量很重。”

陆辞明白过来。苏九娘不会讲道理的。她是在说领地的事情。她的妖在自己的领地上被吃掉了，这是挑衅的行为。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虽然很轻，但是分量却非常大，就像一座山一样。陆辞明白了。苏九娘不讲道理。她在讲领地的事情。她的妖在她的领地上被吃掉了，这是挑衅的行为。对苏九娘本人的挑衅。

“因此你来找我们，并不是为了除害。”

“聪明。”苏九娘的团扇摇动了一下。“它在试探我的底线。吃了一只我忍了。吃了第二只我就查了。吃到第三只的时候我就要行动了。”

她的目光向远处的雾扫去。

“但是它在结界外奔跑的时候，我就去追它了，花楼就空了下来。正好你们来了。”

“你需要一个助手。”

“我要一个铜铃。”苏九娘看沈青棠一眼。“铜铃封路，它逃不掉了杀掉它的话花楼有人在看着两不耽误。"

”那么你去百妖谷的时候可以带路吗？“沈青棠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一直都很冷，很低沉。但是陆辞能够感觉到她在认真的听。每一句话都在搜集信息。

”百妖谷。“苏九娘团扇转了一圈。”我说过。五十年前我去过的。“

”记得路吗？“

”但是五十年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变化。"

“带路有什么要求吗？”

“条件。”苏九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的时候红衣就像水一样流动着。面对沈青棠的时候把团扇放在了腰间。没有遮挡住脸庞。苏九娘对沈青棠的态度是陆辞第一次见到的。不笑。评估一下。和昨晚在雅室中看陆辞时一样。

“条件是”苏九娘说的。“把食妖蛛消灭掉。我带你们去百妖谷。路费和住宿费用由我来承担。到了百妖谷之后的事情就由你们自己去了。不进去了。”

“不进去吗？”

“千年蟒妖."苏九娘说道。"我说的是五十年前进去看一眼之后就出来了。不敢动手了。现在也不会再进去了。"

"那么我们自己去可以吗？"陆辞问道。

"看命运。”苏九娘说道。“你们有铜铃可以抵挡一阵子。你的身体可以把蟒妖引开。”

她的团扇一动。

“千年蟒妖并不是食妖蛛。不会像食妖蛛一样被你的气息所吸引而发狂。它只会躁动。”

把团扇举起来挡住一半的脸。

“躁动的千年蟒妖还是很有威胁性的。取玉的时候不能硬碰硬。要另辟蹊径。”

“有什么方法吗？”

“这是你们的事情。”苏九娘的眼睛弯了一下。“把你们送到谷口就完成了任务，怎么取玉，自己想办法吧。”

“真的很大方。”

“我不大方。”苏九娘说。“我讲信用。帮助你们消灭害虫，你们也来帮我消灭蜘蛛。把我的人带到百妖谷去吧，你们自己进去。公平交易。没有人欠别人的债务。”

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妖也是守信用的。”

陆辞看她一眼。苏九娘用团扇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眼睛带笑。是真笑了还是假笑呢？五百年的九尾狐。她的表情控制能力要比所有的演员都要好。

“真的吗？”他说。

苏九娘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一样。

“看心情。”她说。

‘看心情？那是什么信用呢？“

”五百年的心情。“苏九娘的团扇在他面前晃了下。“还没有人给我带来不好的心情呢。”

黑爷在陆辞肩膀上嘀咕道：“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要招惹她。”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苏九娘带着他们继续前进。经过一片树林时，陆辞看见了一个使他不能前进的情景。一只小妖一样的东西，在路旁边坐着。它的一条腿受伤了，并且碰到什么东西了。伤口处变黑了，好像被腐蚀了一样。

苏九娘也停下来了。她的团扇指的就是那只兔子精。

“你碰到什么东西了吗？”她说。

兔子精抬起头看见苏九娘，吓了一跳想要逃跑但是因为腿受伤了所以不能跑。耳朵贴在头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九、九娘，我、我路过的，碰到一个，一个黑色的东西……”它的声音都在发抖。

“黑色的是什么？”

“黑色的雾。一团黑的雾。碰到之后就…… ”兔子精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伤口已经变黑，并且黑色的纹路也在扩展之中。

苏九娘的团扇停下了。

陆辞发现苏九娘的表情变了。凝重起来。把团扇放在脸上，然后握在手中。扇柄向前。

“它在哪里呢？” 问兔子精。

“东边、林子里面。” 兔子精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九娘啊，我的腿……”

苏九娘蹲下身来。她用手去摸兔子精的脚，手指发出一道红光。黑色的纹路停了一瞬，并没有消失，但是也不再继续扩展了。

“回去叫我的人处理一下。” 苏九娘说道，“说是我说的，用灵泉水清洗伤口。”

兔子精滚着爬起来就跑了。

苏九娘站起身来。她的背影向陆辞他们这边走来。陆辞看见她的肩膀一抖。只是一下而已。之后又放松下来了。

“看到什么了吗？” 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团扇又把一半的脸遮住了。语气又变回了软绵绵的样子。但是陆辞可以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压着。

“黑色的雾是什么？” 陆辞问道。

“不知道。” 苏九娘说道，“但是并不好用。不好。” 苏九娘说。

“和食妖蛛有什么关系呢？”

“食妖蛛吃掉同类的时候，就是物理层面的。吃掉了妖丹之后就会变强。但是那团黑雾是不一样的。更加接近污染的意思。”

“污染是什么意思？”

“妖丹受到污染而没有被吃掉，被动了手脚。” 苏九娘的声音变低了，“被污染的妖会发狂、变强，但是也会死去。死之后妖丹破碎，力量四散而去。”

“散出去之后怎么办？散出去之后会被别的东西吸收吗？” 苏九娘的眼睛一直盯着陆辞看，“你觉得它会被什么东西所吸收呢？死掉之后妖丹就会破裂，力量也会四散而去。”

“散开之后怎么办呢？”

“散出去之后就会被其他的东西所吸收。” 苏九娘的眼睛一直盯着陆辞看，“你觉得是被什么东西给吸收了吗？”

陆辞的后颈又麻了一次。和苏九娘没有关系。另外一种麻木的感觉。更加深入一些、更加寒冷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一样。

“镇魂玉。” 他说。

“聪明。” 苏九娘说，“镇魂玉散落之后，玉的气息在扩散。一些妖受到玉气息的影响而发生了变异。”

“看那边的雾气。”

“食妖蛛是因为闻到玉的气息才开始吃同类的。那团黑雾应该也是这样吧。”

“所以不只是食妖蛛。还有其他的东西受到影响了。”

“妖界最近不太安宁，就是由于这个原因造成的。” 苏九娘手中的团扇停了下来，“玉的味道在影响着妖。有的妖变强了之后就会想要去吞掉其他的妖。吞掉了其他的妖之后力量就更大了，更大的话又会想去吞掉更多的妖。恶性循环。”

“和鬼界一样。” 沈青棠开口说话了，“镇魂玉散落之后，鬼界也变得很不安定。乱葬岗的鬼、水鬼等都受到玉的影响而变得更加强大凶猛。”

“人间、鬼界、妖界都受到了影响。” 苏九娘看着沈青棠一眼，“你们寻找玉，并不是为了打开时空隧道。”

“嗯。” 沈青棠说，“五玉合一，重铸封印。三界之间的界限又恢复了稳定的状态。”

“那么你就得加快速度了。” 苏九娘说道，“再拖下去的话，妖界的好妖也会受到污染，到时候我们花楼的问题就无法承担了，整个妖界都会大乱。”

转过身去。红色的衣服在雾气中就像一团火焰一样。

“走吧，回去准备一下今天晚上除了蜘蛛之外的事情。”

她的声音飘荡在浓雾之中。接着又被丝竹之声掩盖住了。

陆辞走在后面。后颈处有麻的感觉。比之前更加严重一些。苏九娘。妖界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一只眼睛在很远的地方睁开了，并且很饿。

黑爷在他肩膀上，毛都竖起来了。

“本爷不喜欢这样的味道。” 黑爷小声说道。

“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那团黑色的雾气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本爷闻到了，在风中。淡淡的但是……”

“但是什么呢？”

“就好像死了的东西还在呼吸一样。”

陆辞没有说话。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了看沈青棠。

沈青棠走在最后面。把手放在铜铃上面，握得很紧。

感觉到了。她也感觉到这一点了。

但是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今晚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

食妖蛛。黑雾。镇魂玉。一件件的来。

苏九娘走在前面。团扇在手里摇来摇去。红衣人在雾中流淌着。陆辞看她的背影，并不是妖界老板娘那样的人。而是一个守护着最后一点秩序的人。

妖也是守信用的。

看心情而定。

五百年来的心情还没有人让她生气过。

陆辞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认为苏九娘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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