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花楼的第一晚

苏九娘所说的“今天白天准备”的意思就是让陆辞在花楼里待着，哪儿也不能去。

陆辞认为“待着”就是坐在雅室里喝茶吃果子。苏九娘下楼之后不到一杯茶的时间，花楼大堂里的妖就知道二楼住进了一个人类。

他的味道比消息传播得更快。

“你的安魂符正在减弱。”沈青棠从外面回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走到陆辞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并且把安魂符放在那里。手指隔着衣服摸了一下黄纸之后又缩了回来。

“黄纸在潮。”她说。

“潮了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效力减半。”

“为什么会潮呢？妖界的湿气……”

“你的生气在冲它。”沈青棠皱起了眉头。“你的身体正在适应妖界这个环境，安魂符是人世间的东西，在妖界里待不了多久。”

“那么我就……”

“先贴上。撑到晚上。”

“今天晚上要打食妖蛛吗？安魂符撑不了多久……”

“撑得下来。”沈青棠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但是陆辞发现她又从袖子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纸条备用。

“你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备用？”

“昨天晚上。”

“昨晚没有睡觉的时候是在画这张符吗？”

沈青棠没有回答。把备用的黄纸放回袖子中之后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雾气。她的身影在阳光下非常消瘦。道袍的肩部有些下垂，而她本人也十分瘦削。

陆辞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的话是不合适的。比如说“谢谢”，比如说“你不必如此努力”。沈青棠不需要这样的话。她所需要的只是他活着之后能够帮助她找到镇魂玉。这就是交易的意思。

但是陆辞知道，并不是所有的都是交易。

并非全部如此。

下午的时候，苏九娘叫来一个妖怪给送茶点。送来茶点的小丫头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圆脸蛋上还带着红晕。她把托盘端到楼上之后，在门口站住了。

腿发软了。

“客人们……”小丫头的声音都在发抖了。她看着陆辞的眼神，陆辞见过这样的目光。在乱葬岗外边的时候，鬼们看他也是这样的眼睛。饥饿、无法控制的、带有恐惧的心情。

“放下之后就可以离开了。”陆辞说道。尽量保持平稳的声音。

小丫头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就跑了，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陆辞看到她耳朵的时候，并不是人的耳朵，而是尖尖的。毛茸茸的感觉。就是狸猫的耳朵。

“小妖。”黑爷正在吃新送来的糕点的时候说道。“道行不到五十年。吓坏了她。”

“吓到我了。”陆辞说道。“看我的眼神就像鬼一样看着我。”

“大致如此。生气对于妖和鬼都有致命的吸引力。”黑爷舔了舔爪子。“区别在于鬼是阴气，它们吸收了你的生气之后会消散怨气。而妖属于活物，它吸取你身上的生气来提高自己的道行。”

“那么妖看我是自助餐的意思吗？”

“行走的高级自助餐。”黑爷纠正他。“免费的那种。”

“谢谢你的精彩比喻。”

“我所讲的是真实的。”

陆辞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他的后颈一直都在发麻，并且一直都很稳定地发麻着。苏九娘设下的结界可以挡住外面的妖，但是花楼里面还有几十只妖在闻。安魂符的力量减弱了，他的生气也是一点点地往外流。

之后就到了晚上。

妖界的天黑和人界不同，雾突然变得很浓，并不像太阳落山那样渐变。一杯茶的时间之后，窗外的灰色光线就变成了昏黄的颜色。灯笼已经点燃了。花楼的灯笼是用红纱做的，一层层地亮起来，由下而上如同红色血管一样跳动着。

丝竹声又响起来了。比白天更加密集一些。混杂着笑声、杯盏声和脚步声。花楼的夜晚拉开了序幕。

陆辞在雅室里没有动。沈青棠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铜铃上面。黑爷趴在桌子上，耳朵竖起来。

“来啦。”黑爷说道。

陆辞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从楼梯上传来的。轻飘飘、密集的脚步声。就像有很多只脚走在红毡地毯上一样。

接着门就被打开了。

来的人不是苏九娘。三四个化形的妖怪，穿得很花哨。她们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面瞧。眼睛非常明亮，在暖色灯光下，它们的眼睛都是竖着的。

“客人。”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前面那个人。声音很腻人。“苏九娘说可以来看一看你。”

“苏九娘说的是吗？”陆辞坐直了身子。

“嗯。”后面的人挤上来。“我们没有见过活人。你的味道很好闻。”

陆辞往后退了一步。“什么香味？”

最前面的那个妖怪靠近一些。她的鼻子在动，是在闻。像狗一样去嗅骨头。“暖和。甜味。就是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味道是怎样的呢？”

“妖界是没有太阳的。不知道太阳是什么。”妖的眼睛眯起了一点。“但是你身上就是太阳啊。”

这句话出自一个竖瞳、穿花衣的妖口中，陆辞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害怕。于是他选择了害怕，并且后面又挤上来五六个。

“好的，请看这里。”

“我也要闻一下。”

“苏九娘说可以看了。”

“苏九娘说不可以碰。”

“不触碰、不接触，只看。”

十几个妖挤到雅室里去了。二十个。三十个。陆辞被围在中间，后颈麻的感觉就像是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几十只妖一起散发出妖气来。安魂符在肩胛骨的位置燃烧起来。黄纸很热，比昨天晚上还要热。

“不要去碰他。”沈青棠在门口说道。冷得像冰碴一样。但是没有用，妖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辞身上了。

“可以摸一下你的耳朵吗？”

“你的身上很温暖。很好看。”

“碰一下。”

伸出一只手来。指尖有凉意，妖的体温要比人低一些。陆辞向后退了一步，靠着墙站着。

“都不许动。”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个人空间这个词你们懂不懂呢？”

“什么叫作个人空间呢？”

“不要靠得那么近。”

身上散发出一股很浓重的味道。

安魂符上的黄纸真的着火了。黄纸上有一处地方被烧焦了，并且冒出了缕缕青烟。陆辞后颈的地方顿时一紧，和苏九娘所造成的那种深层次的压力不一样，是几十个中等妖兽的气息一起涌来的冲击力。

他的腿发软了。眼前发黑。

“够了吧！”

一个人的声音不大。但是穿过了整个房间。

所有的妖怪都停下来了。

苏九娘站在门口。她的红色衣服在温暖的灯光下就像血液一样流淌着。团扇握在手中，紧紧握住扇柄。扇子向前指去。她脸上没有笑容。这是陆辞第一次见到苏九娘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她把目光投向了屋子里所有的妖怪。

一圈。

之后所有的妖都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往后退的时候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们。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们从陆辞身边拉开一样。

“我说过。”苏九娘的声音很小。“可以看，不能摸。”

“九娘啊，我们没有碰到……”

“没有碰到吗？”苏九娘用团扇指着最前面的那个妖怪。“你的手伸向他那边去了。”

那个妖怪把手指缩回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回去吧。”苏九娘说道。“每人罚一个月不准上二楼。”

“九娘……”

“回去。”

两个字。满屋子三十多个妖，纷纷退了出去。脚步声乱了一阵之后，雅室就空了。门口、走廊、楼梯都没有人了。

苏九娘把团扇放下后又遮住了半张脸。她回头看着陆辞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一样的形状。笑回来了。

“吓到了吗？”

陆辞回答道。他的声音还在发抖。“就是有点热而已。”

“你的安魂符烧掉了。”沈青棠走到他的后面去。她手中拿着备用的黄纸，并且已经准备好了。她伸手去解开陆辞后面的衣领，把烧焦的老符撕下来之后又换上了新的。新的符贴上去的时候后颈麻的感觉就轻了一半左右。

“你看。”黑爷趴在桌子上缩成了一个小球。“本大爷说过这样的话。这样的体质，在妖界花楼和往狼窝里扔一块肉没有什么区别。”

“你是猫。猫怎么会知道狼窝的事情呢？”

“本爷是在打比方。”

“你每次用的例子都很恐怖。”

“本爷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你所处的世界很残酷。”

“残酷的是我的体质。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吗？”

苏九娘看他们吵架的时候，团扇在手里转了两下。她的表情陆辞看不到，因为有扇子挡住。但是她的眼睛弯起来了。

“你这只猫。”她说。

黑爷的脊背一僵。

“三百年道行跟着他走的话，你不馋吗？”

黑爷的毛竖了起来。接着它舔了舔爪子，并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本爷的定力很好。”

“三百年道行，在他面前说定力好。”苏九娘笑了。“不错，你是本九娘见过的最有定力的小妖了。”

“本大爷不是小妖……”

“铜铃。”沈青棠在一旁说话。两个字。

黑爷把嘴巴闭上了。耳朵耷拉下来，整个身子往后一缩，躲到陆辞后面去了。铜铃、沈青棠的铜铃，在妖界花楼里响一声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

沈青棠的手搭在铜铃上面。她没有摇动它，但是铜铃却在她的手指之间转了一圈。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非常轻微的声音，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并不是铃声。但是就这一下子，黑爷的耳朵又压低了三分。

“本爷安分。”黑爷的声音从陆辞的背后传来。“本爷向来都是安分守己的。”

“刚才你说要在花楼住下。”陆辞提醒道。

“本爷只是想想。”

“因为铜铃的原因吗？”

“因为形势发生了改变。本爷审时度势。”

“就是你害怕了。”

“本爷很实在。”

陆辞想要笑出来，但是却没有办法笑出来。后颈处还有一点点麻的感觉，虽然新的符咒已经压住了大部分地方，但是之前那股妖气的影响使得他现在仍然有些腿软。扶着桌子边缘坐下之后，他的手都在发抖。

苏九娘注意到。把团扇放下之后就不再用了。脸上没有笑容，整个脸都露出来了。

“你的安魂符坚持不到百妖谷了。”她说。语气也变了，花楼老板娘那种轻快的调子不见了。陆辞说不出所以然来，好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我知道。”沈青棠说道。

“你知道？”

“自从进入妖界之后我就知道。人间的符纸在妖界衰减得非常快。”沈青棠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他的体质一直在冲符。旧的撑不了三天，新的也撑不了三天。去百妖谷的话，五天的路程至少要换四次符。”

“你有四张符纸吗？”

“有。但是不一定够。”

苏九娘拿着团扇转了一圈。“我给你的是一张妖界的符纸。”

“妖界符纸？”沈青棠皱了下眉头。

“妖界灵符。用妖界的灵力画出来的。在妖界要比人间的黄纸更稳定一些。可以坚持的时间长一些。”

“条件是什么？”

“这就是交换。”苏九娘用团扇遮住了半边的脸庞。“给你符纸，帮我消灭食妖蛛。昨天就已经说好了的事情。”

沈青棠看她一眼。三秒钟之后再做决定。

“可以。”她说。

“那么……”苏九娘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并且手指也不再发抖了，但是脸色还没有好起来。

“今晚就在这个房间里吧。”苏九娘说。“不要出去了。花楼的妖今天晚上被我压住了，但是她们还是会想要来看你。把门关上。”

“之后又会怎样呢？”

“之后就等。”苏九娘说。“等到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看，看完之后大家就知道妖界是怎样的地方了。”

把门推开之后就出去了。红衣身影在走廊上晃了两下。

门关上了。

雅室又安静下来了。但是跟以前那种安静不一样，是“刚才被三十个妖怪围着看”之后的安静。空气中还留有脂粉味和妖气混合的味道。桌上的糕点已经被黑爷吃了大半。茶已经凉了。

陆辞靠着椅子闭了一会儿眼睛。后颈发麻的感觉一直存在，并且是稳定的。就像背景音一样。他已经习惯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后颈就没有停止过。微麻、中麻、深麻、炸，他已经可以分辨出不同的程度了。

“你好吗？”黑爷趴在一边，声音比平常要小一些。

“还好。”

“你的脸色很不好。”

“被三十个妖怪围住了，脸色好才怪。”

“本爷的意思就是你的安魂符已经烧掉了。不但是这样。”黑爷的耳朵动了动。“如果苏九娘不来的话……”

“她一定会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方圆三里的地方都是她的地盘。花楼里面发生的事情她会第一个知道。”陆辞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她不会让花楼里的妖在房间里出事，否则就坏了她的规矩。”

“你倒是想得很周到。”黑爷用鼻子嗅了嗅空气。

“不明白的话就活不到今天。”

黑爷没有说话。趴在桌子上，尾巴卷起来。陆辞摸了摸它的头，黑爷也没有躲开。

门再次被打开。

是沈青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叠新的黄纸和一瓶墨水。走到陆辞面前时掀起了他的后领查看新贴的符咒。

“稳定下来了。”她说。“今晚不要动符，明天我会重新画的。”

“妖界灵符，苏九娘所说的……”

“跟她谈好了。是好东西。”沈青棠把黄纸、墨放在桌子上。“但是妖界画符要用到妖界的灵墨，苏九娘说好明天给我。”

“那么你就答应她的交换了。”

“嗯。”

“除了食妖蛛之外，我做诱饵。”

“嗯。”

“真的可以吗？”陆辞抬头看着她。

沈青棠站在桌子旁边。她的手搭在铜铃上，并没有握住。窗外的暖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冷意比平常要淡一些。冷中带有一些别的东西。陆辞说不出所以然来。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她说。“如果不把食妖蛛消灭掉的话，那么它就会越来越厉害。在去百妖谷的路上也会跟着我们。不如就在花楼附近解决掉。”

“你说的是对的。”

“你觉得我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你是不愿意让我做诱饵的。但是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沈青棠的手指停在了铜铃上面。很短的时间之后，她把手指从铜铃上拿下来。

“你看得很明白。”她说。

“知道。”

“早睡。明天还有事。”

转身离开的时候，陆辞听见她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钟，并没有走开。站了两秒钟之后，脚步声才远去了。

“她站了两秒钟。”黑爷说。

“我听见了。”

“她在犹豫要不要对你说些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她会说什么吗？”

“不知道。但是没有说出来，那就不重要了。”

“你说的话我感觉不太对。”黑爷甩了下尾巴。“没有说出口的话有时候比说出来的话更加重要。”

“黑爷。”

“嗯？”

“不要说话了，睡觉。”

“你看你也学会了吧。”黑爷从桌子上跳下来，在陆辞脚下转了一圈之后蹲了下来。“本大爷就认为和沈道长在一起时间长了，闭嘴这个词也会传染。”

陆辞不理睬它。躺下之后就不动了。雅室里面有一张榻，上面铺着软垫和毯子。比起赶路时睡在破庙或者草地上要好多了。躺在上面的时候后颈靠着枕头，安魂符的暖意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窗外花楼里的丝竹之声仍然在响。不时会有笑声传上来。妖界晚上要比人世间热闹得多。妖怪不需要睡觉。她们喝酒、聊天、弹琴、闹到天明。

陆辞翻身。他睡不着。

睡不着和吵闹没有关系。他听见走廊里面传来声音，非常轻微。是铜铃，在走廊里发出一声轻响。碰到什么东西了。好像有人靠着门框，铜铃撞到了木头上。

沈青棠就在他的门外。

靠在门框上。铜铃放在旁边。没有进去。站在外面。

陆辞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就翻身朝向墙壁，并且闭上了眼睛。

后颈处很麻。外面有人。脚边有一只猫。他躺在妖界花楼二楼的雅室里，这是他穿越之后睡得最荒唐的一晚。

不过奇怪的是他睡着了。

走廊里的铜铃发出的声音很小。好像有人把铜铃从门框上取下来了。接着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

第一夜在花楼里度过。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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