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九尾狐的团扇

陆辞是因为香味而醒来的。

没有脂粉的味道，也没有熏香的气息。饭香四溢。热腾腾、带有油气的一种香味。他在梦中认为自己又回到了大学食堂里，阿姨正在给他盛红烧肉，并且多给了他一勺。于是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就醒来了。

房间里面光线比较柔和。透过窗户射入来的阳光带有雾气反射的颜色，虽然很朦胧但是很明亮。桌上放了很多东西。跟昨晚的果盘以及茶具完全不同。早餐。实实在在的早餐。粥、包子、酱菜、一份油滋滋的肉和一杯滚烫的茶。热气还没有散尽。

“醒了吗？”黑爷趴在桌子上，嘴巴上还留有油渍。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两个空盘子。正在吃第三个包子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本爷天还没亮就醒了。苏九娘的人把东西送来时，本爷已经在门口等了。”黑爷舔了舔爪子。“说起来这手艺啊，本大爷活了三百多年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包子。”

“你能把包子吃出花来。”

“那就是你不了解。这是妖界的灵面做的，并不是人世间用的面粉。”黑爷咂嘴的样子很有趣。“口感绵软。入口化。”

“你是来写美食评论的吗？”

“本爷正在记录自己的生活。”

陆辞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后颈仍然发麻，并且一直以很低的频率震动着。好像有一根弦绷在后面，永远也不会松开一样。他摸了摸安魂符，还存在。黄纸贴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上，感觉没有昨晚那么热了。

门打开了。

陆辞的条件反射使他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他就看到了红色的衣服。

苏九娘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有一碗汤，是白色的，并且冒着热气。今天穿的是红色的衣服，是比较暗淡一些的红，就像干涸之后留下的血一样。团扇还是原来的那把，白绢做的扇面，上面有九尾狐图案。遮住了一半的脸庞。

“早。”她说。声音还是蜜糖一样甜的。

“早上好。”陆辞刚说完就感觉自己的回答很傻。在妖界花楼里对五百年的九尾狐说“早上好”，这样的场景放在任何一本书里都是荒谬的。

“给你的汤。”苏九娘把托盘放在桌子上。“醒神汤。你的安魂符撑了一晚上，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安魂符……”

“昨晚隔壁那个一直在布置阵法。”苏九娘手中的团扇微微一动。

陆辞沉默了片刻。沈青棠并没有睡觉。她守了一晚上。

“她呢？”

“早上出去了。去周围看看。”苏九娘坐在他的对面，团扇放在膝盖上。“不用怕。在门外的时候才会有危险，在门内的话她要比你更安全。”苏九娘坐在他的对面，团扇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对她的能力没有怀疑。她比我厉害很多。”

“嘴上说得很好听。”苏九娘的眼睛弯了一点，这就是笑的意思。“你的脖子上的肌肉正在放松中。”

“是什么意思呢？”

“说明你刚才很紧张。”苏九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钟左右。“因为……不对。因为你听到了她没有睡觉。”

陆辞被她说中了。但是他说不出话来。

“你的观察力很强。”

“五百年了。看人，看妖，看猫，都看腻了。”苏九娘的目光扫了一下黑爷。黑爷正埋头啃第四个包子，假装没听到。

“但是你。”苏九娘把目光投向了陆辞身上，团扇拿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陆辞，并且用审视的眼光看待他，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不腻。”

“有什么不腻的？我是不会成为什么新奇的东西的。”

“你很新奇。”苏九娘把团扇向下压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嘴型。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凡人身上有让所有的妖都发狂的气息，但是他自己却不害怕。”

“我会害怕的。我非常害怕。从进门的时候起，我的后颈就没有停止过。”

“但是你没有逃跑。”

“外面都是妖。”

“你可以跑了。”苏九娘的态度也变了，很认真。“昨晚如果你想走的话，我的人是不会阻止你的。”

停顿了一下之后，

“出了门虽然危险，但是往人界那边跑的话，在十里的范围内就会有人烟了。安魂符可以撑住。”

陆辞一愣。“那么你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逃跑。所以。”苏九娘又说了一遍，团扇遮住了她的脸。“没有逃跑的人要比逃跑的人有意思一些。”

陆辞拿起那碗醒神汤喝了口。汤是温的，有一点点甜味儿，喝下去之后胃里就暖和起来了。后颈处麻的感觉好像轻了一些。

“这汤……”

“妖界灵草熬出来的。压制妖气。”苏九娘靠着椅子休息着。“你的体质散发出来的生气太重了，安魂符只能压制外泄的部分，并不能把里面的东西也给压住。用汤来稀释一下。”

“你懂药理吗？”

“五百年。什么都要会一点。”苏九娘手中的团扇转了一圈。“在妖界活下来，不懂的东西越多，死得越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但是陆辞还是听出来了其中的意思。五百年的时间。五百年的狐妖。活了五百年的人见过多少妖怪生、多少妖怪死呢？

“活了五百年……”他说着话又停了下来。

“怎么呢？”

“没有事情。本来想问问你五百年来见过什么，但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吗？”苏九娘手中的团扇顿了一下。“确实很大。大得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说话的时候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陆辞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扇子并没有动起来。从进入到现在为止，这是第一次扇子不摇了。

然后她笑起来了。扇子又开始摇动了。

“不要胡思乱想起来。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而已。”她的语气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软绵绵的状态。“我不可怜你，也不愿意害你。就是好奇的意思。”

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

“一个被时空隧道改变了体质的人，为什么会让所有的妖都发狂呢？”苏九娘把团扇放下了大半。下巴露出来了。嘴角上扬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因为你道行高吗？就是我可以和你正常说话的那个唯一的妖。”

陆辞拿着汤碗的手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你的道行很高吗？”

“只有我能和你正常交谈。”

陆辞拿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样说的话，并不是炫耀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让她感到惊讶的事情。五百年来见过多少妖怪啊？但是她对一个凡人产生了“唯一”的感觉。这样的“唯一”不能说是浪漫的，倒是很像一种处境。

满楼的妖怪闻到他就会发狂。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这样。

“所以我就让你住下……”

“一半是为了看热闹。”苏九娘的团扇已经放下了。她的整个脸都露出来了。不笑。跟昨晚那种打量的眼神不一样，像猫看着毛线球一样。另外一种就是陆辞说不出所以然来，就像在看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一样。一半是因为好奇。真的很好奇。

“好奇什么呢？”

“你是谁？”

陆辞把汤碗放下了。“我是个人。普通的是指一般的，普通的。中文系的。写论文的人。”

“中文系是干什么的？”

“就是读书的。学习写作的方法。”

“学习写作的人穿越来到了妖界，并且身上还带着让所有的妖都疯狂的气息，但是他自己却害怕得要死也不敢逃跑。”苏九娘笑了笑。“你不是人吧？你是……”

“是什么意思呢？”

“麻烦。”苏九娘拿起团扇把一半的脸遮了起来。“你这个人比我们妖还要容易招惹麻烦。”

“互相之间都是这样。”陆辞说道。

苏九娘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弧度。这次弯得比上次的大一些，是真笑出来的。跟前面打量或者审视时的笑容不一样。这一次就是“这个人很有趣”的那种笑。

门又被打开了。

沈青棠站在门口。她的道袍上沾着露水，所以早上就出去了。她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桌子上的饭菜、黑爷面前的空盘子、苏九娘坐在陆辞对面的位置、陆辞手中的汤碗。

“醒了。”她说。

“嗯。苏九娘给了一碗汤……”

看到这里。沈青棠进来之后并没有坐下来，在桌子旁边站着，并且把手放在了铜铃上面。搭的姿势，陆辞看出来了，这是戒备的意思，并不是最高的戒备状态，但是比昨天晚上在雅室里的时候要放松一些。

苏九娘已经注意到了。团扇摇动了一下。“小道长去查岗了吗？”

“看一下四周的情况。”

“看出什么来了？”

“方圆三里的花楼没有人敢靠近你。”沈青棠的声音没有改变，依然是很低沉、很冷淡的。“你的气息铺了一层，在门口到外面的雾中。结界一样的东西。”

“结界。”苏九娘说。“五百年的狐妖开的花楼，在方圆三里的地方都是我的地盘。任何人进来的人都要遵守我的规定。”

“你的规矩能坚持多长时间呢？”沈青棠问道。

这句话很有深意。苏九娘手中的团扇停顿了一下。

“你担心的是什么？”苏九娘问。

“妖界最近很不安定。”沈青棠说道。每一字都是很快的，为了节省出口的力量。“我们是从人界来的，在路上遇到的妖怪都不正常。”

“是怎么回事？”

“有妖在吞噬同类来增强自己。”沈青棠用手指敲了下铜铃。“镇魂玉散落后，封印就会松动。妖界的秩序正在崩溃之中。”

看苏九娘。

“你的结界可以维持多长时间呢？”

苏九娘并没有马上回答。团扇在手中转了一圈。陆辞发现扇子转一圈就是她思考的时候。沈青棠摸铜铃，他就摸后颈。

“你说的是食妖的事情。”苏九娘开口了。她的语气变软了，收了起来。带了一点，陆辞说不出话来，好像铁从棉花里露出来一角一样。

“知道吗？”沈青棠眯起眼睛来。

“我的花楼周围最近少了几个小妖。”苏九娘说。“没有离开，被吃掉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下。黑爷吃包子的动作也停止了。

“吃了吗？”陆辞把碗放下之后。

“妖吃妖在妖界并不少见。”苏九娘说道，“但是通常只有低等妖才会这么做，高等妖不屑一顾。吞食同类是最下贱的一种获取力量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最近有高等妖在吞噬同类。”沈青棠接过她的话茬。

苏九娘看她一眼。团扇后面的目光，陆辞说不清是意外还是赞赏。

“你的消息比我想象得要快。”苏九娘说道。

“不用靠消息了。依靠的是判断力。”沈青棠说。“在路上遇到的妖精，被赶出来的、发狂的、不乱跑的，在自己的领地之外乱窜的，就是秩序崩溃的表现。”

停顿了一下之后。

“镇魂玉散落是根。但是有东西在加快这个过程。”

苏九娘说：“而且就在我的花楼旁边。”

陆辞的后颈又麻了一下。和苏九娘的感觉不同，苏九娘的麻感是持续不断的、稳定的。这就更加严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靠近了。

“你觉得到了吗？”苏九娘看着他。

“后面又麻了。比之前更深一些。”

“那个东西又来了。”苏九娘站起身来的时候，她的红衣就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语气也变得很冷淡了。团扇拿在手里紧紧地握住扇柄。扇子向前伸出去的时候就是武器。

“是什么东西呢？”陆辞也站了起来。

“一只食妖蛛。”苏九娘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外面的雾还是很浓重。但是陆辞在雾中看到有一个东西在动。不大，就像一团黑影，在雾中慢慢地移动着。

“一直都在结界之外转。”苏九娘说。“吃掉了我的三个小妖。我想除掉它，但是它很小心。白天不出来，晚上才行动。”

回头看看陆辞。

“并且它会闻到你的气味。”

“闻到我的味道了吗？”

“你的生气已经穿过了结界。安魂符只能减弱，并不能完全挡住。”苏九娘手中的团扇对着雾中的一道黑影指去。“那个东西被你散发出来的气息所吸引，在你到来之后更加频繁地在周围转悠。”

所以，陆辞的大脑在转动中。那就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接近花楼的吗？

“一半一半。”苏九娘说道。“食妖蛛本来就在附近。但是你的气味使它更加疯狂。”

她手中的团扇向雾中伸去。

“它已经把其他的同类吃掉了来增强自己了。你的生气对于它而言就是最好的食物了。等待着你的出现。”

“那么我不出门就可以了吧？”

“可以不外出。但是要去百妖谷的话就必须出去。”苏九娘回头看着他。“而且它也不会一直等着。”

“是什么意思呢？”

“它正在变强。每吃一只妖就会变强一分。”苏九娘的团扇已经放下了三分之一左右。陆辞第一次见到她不笑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冷冰冰的。冷苏九娘比笑苏九娘可怕十倍。“如果它够强，可以突破我的结界的话……”

“那么你这个花楼……”

“我的花楼是可以重新建造起来的。”苏九娘说，“但是我的人不行。”

她说“我的人”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同了。花楼老板娘的声音也放轻了。陆辞想了很久之后才用护短的方式来表达。就像一个家长在说自己的孩子不行一样。

“你要把它们消灭掉。”沈青棠说话了。不是疑问句。

“想。”苏九娘这样说。“但是那只食妖蛛已经吞下了好几只妖怪的心脏，道行很深。我一个人去可以除掉它。”

她的团扇转了一圈。“但是它在结界外面跑，一打就逃出去了。我去追的时候花楼没有人看守。”

“它在外面奔跑的时候一打就逃。我去追出去之后发现花楼没有人来镇压。”

“所以需要有人来为你挡住去路。”沈青棠说。

苏九娘看了一下她。团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道弧度。但是这种弯曲的方式并不像是笑的样子。倒像是在说“你果然看出来了。”

“小道长很聪明。”苏九娘说。“要有人去堵住它的退路。铜铃的声音可以封锁道路。”

“你想让陆辞做诱饵。”沈青棠的声音小了一些。

“他的生气是最好的诱饵。”苏九娘这样说。“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就会发狂。发了疯之后就不会再跑了。到时候我去截杀，你去封锁……”

“不行。”沈青棠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迅速也很强硬。就像一块石头掉在地上一样。

陆辞看她一眼的时候。沈青棠拿着铜铃的手紧紧地握着它。手指甲都变白了。

“不可以。”苏九娘又说了一遍。团扇一摇动的时候，“为什么？”

“他是个人。”沈青棠的声音已经很低了。“食妖蛛吃掉了妖丹的妖，对于人来说是很危险的。出了问题……”

苏九娘说道：“你的铜铃封路，我要去截杀。他在中间，只需要站着就可以。”

“站在哪里呢？”沈青棠的声音变冷了。“站着看吗？站在这儿等一只吃掉了妖丹的食妖蛛飞过来吗？”

“你可以在旁边。”苏九娘说道。“铜铃一响就动不了了。”

“如果手速不够的话怎么办呢？”

“小道长。”苏九娘的话风一变。认真起来之后。团扇放下后，就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庞，并没有笑。“五百年来的九尾狐。我的手是不会慢下来的。”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个人拿着团扇，另一个人握着铜铃。空气中有一种陆辞说不出的东西，在互相碰撞着但是并没有真的打起来。就是气势上相互较量了一下而已。

于是沈青棠放开了手。铜铃的手指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并没有解除。

“问他。”沈青棠说。把下巴抬向陆辞那边。

两个人一起向陆辞看去。

陆辞站在这儿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碗汤。后面是麻的。面前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青灰色的，在等着他说话。黑爷趴在桌子上，嘴里叼着半个包子，也看着他。

“干什么？”他说。

“你是诱饵。由你来决定。”沈青棠说道。

“我……”陆辞把汤碗放下之后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颈处有麻痒的感觉在跳动着。雾中那个黑影仍然存在。它围绕在他的周围转悠。等到他出去的时候。等他成为一道菜的时候。

“如果我是诱饵的话，”他说，“那么你们能不能把它给弄死了？”

“可以。”苏九娘说。

“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沈青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沈青棠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手已经从铜铃上放下来了，并且搭在了自己的腰带上。这就是她“准备好了”的姿势。陆辞和她一起走了二十天，这样的动作见过很多次。她不说话，但是她会去做。

陆辞咽下口水之后说，“那就干吧。”

“真的吗？”黑爷把包子堆上的头抬起来。

“是这样的吗？”

“不确定。但是总要干吧。”陆辞擦了下嘴巴。“再说我在现代社会也做过诱饵。”

“你做过什么诱饵呢？”黑爷问道。

“社团招新时我在门口发传单把人吸引进来。”

“不一样的。”

“把人带进来，实际上是一样的。我在这里等着别人来上钩。“

“招新的意思就是招揽新的成员，食妖蛛是这样的。”黑爷甩了下尾巴，“区别在于招新失败会丢掉的是面子，而这次失败就会失去生命。”

“谢谢你精彩的对比分析。”

苏九娘在一旁笑了一声。她的团扇又把半张脸遮了起来。“你们很有趣。”

“是什么意思？”陆辞问到。

“吵架的方式。”苏九娘的眼睛弯下来了，“就像家人一样。”

陆辞和黑爷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了。沈青棠站在门口并没有动。

“怎么会成为他的家人呢？”黑爷最先反应过来，“我是一个人。我和他之间是合作关系。”

“你说合作的时候嘴里还有包子皮。”陆辞说道。

“不损害合作关系的严肃性。”

苏九娘笑了出来。笑得很轻，团扇后面的声音就像风铃一样。她笑的时候扇子也会微微发抖，上面的九尾狐图案也随之颤动。

“好的。”团扇一合，啪的一声，扇柄指向门口的方向，“今天白天要做的准备工作。到了晚上再动手去做吧。食妖蛛在晚上出来活动，我们在花楼外埋伏。”

“我要做什么？”陆辞问到。

“你是谁？”苏九娘用团扇轻拍了他一下，“吃好了喝好，休息好。你的生气越盛，就越容易吸引它，越好杀。”

“那么我的任务就是在吃饱喝足之后站着吗？”

“对了，那么就是说……诱饵很好用。”

“不要高兴得太早。”沈青棠冷笑着说，“晚上你站的地方是最危险的位置。”

“有多危险呢？”

“当它扑过来的时候，离你最近的就是你了。”

“好的。收回之前说的‘太舒服了’的话。”

苏九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红色的衣袂搭在门框上，就仿佛一幅画一样。团扇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带着笑。

“对了。”她说，“跟你们说百妖谷的消息。”

沈青棠的手又去摸铜铃了。

“百妖谷位于妖界深处，从这里出发需要走五天的时间。”苏九娘说道，“谷内的妖气非常浓厚，低等的妖怪进去就会死去。中等的妖怪可以存活下来，但是无法出去。高等的妖怪就要看命运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它是青色的呢？”沈青棠问道。

“因为我去看过。”苏九娘说道，“五十年前我也曾寻找过镇魂玉。”

陆辞、沈青棠一起看着她。

苏九娘手中的团扇微微一抖。她的目光投向扇面之上，并未露出笑容。

“五十年前的时候，”她说，“妖界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镇魂玉已经消逝。我曾经去过百妖谷探查。石台上确实有一块青色的玉石存在。但是百妖谷里有守护妖。”

“什么是守护妖呢？”

“千年蟒妖。盘在石台上。”苏九娘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进去看过之后就出来了。不敢动手。”

“你都没有动手？”陆辞嗓子有些发紧。

“千年蟒妖。”苏九娘又说了一遍，“道行比我还厉害很多。”

陆辞后颈处又漫上一层麻意。这和雾中的食妖蛛没有关系，是听见“千年蟒妖”四个字时，自己心底滋生出来的恐惧。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首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苏九娘打断了他的话，“食妖蛛今天晚上要除掉。百妖谷的事情之后再谈。一步步来。”

她推开房门出去了。红衣在走廊上飘曳。

门关上了。

雅室中安静了三秒钟。

“千年蟒妖……”黑爷嘴里含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我觉得我可以留在花楼。你们去百妖谷，本爷看家。”

陆辞说道：“想都不用想了。”

“本爷说的是认真的。千年蟒妖是什么概念？”黑爷的耳朵动了一下，“本爷三百年道行，在它面前就等于一根猫条。”

“你是妖怪。它不一定吃你。”

“妖怪也会捕食同类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在它眼里，本爷就是个零食。”

“那么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会保护你的。”

“你来保护我吗？”黑爷睁大了眼睛，“你会施法术吗？拿什么来保卫我们？”

“我用嘴巴。”

“嘴是什么意思？”

“嘴很饶舌。到时候我会骂它的。骂到它烦了，说不定就会离开。”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

沈青棠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雾中出现的黑影。黑影还在转，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她把手放在铜铃上面。没有握紧，只是搭着。

“今天晚上，”她说，“先把这只蜘蛛除掉。”

回头看陆辞一眼。

“你的汤喝了没有？”

“你是在关心我有没有喝汤吗？”

“凉了就没有用了。”

“你在为我担心。”

“闭嘴。”

陆辞把剩下的汤都喝了。汤已经凉透，即便方才加热过，喝下去之后，胃里依旧慢慢漾开暖意。后颈处的麻痒感稍微好了一点。

那碗汤使他放松了一些。在妖界花楼之中，被五百年道行的九尾狐奉上一碗汤，还被冷脸道士催促着喝完，这样的场景十分荒谬，荒谬到让人忍不住发笑。

窗外雾气中的黑影还在转悠。

今天晚上，他就要做诱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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