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花楼醉红尘

雾气越来越重了。陆辞走了十分钟之后才找到这个地方。虽然雾气并没有再加重，但是气味却变了。之前只有水汽和草木腐叶所散发出来的潮湿腥味儿，现在又有一股新的味道飘来，那就是甜香。脂粉香、酒香以及熏香，一起在浓雾中缓缓飘散开来。

陆辞皱起了眉头。

“脂粉。”黑爷趴在他肩膀上，鼻子一直都在抽动。猫的嗅觉要比人灵敏一百倍，它可以分辨出更多的东西，“酒气、熏香、妖气很重。没有攻击性，也就是——”

“有人在这里安顿下来。”沈青棠接着说道。

“住在里面吗？”陆辞四处张望。浓雾弥漫，走几步之后就看不清楚了，脚下的路也变了，从泥地变成了青石板，并且缝隙中长满了青苔。这是人为铺设的道路，有人维护的道路。

“妖界也有固定的居民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妖并不是只能住在巢穴里，修为高的大妖也可以自己筑巢。”沈青棠说，“但是铺路、焚香、散发脂粉酒香，并不是筑巢。”

“开店？是什么意思呢？在妖界开店吗？”

“嗯，快要到了。”

“到哪里去啊？”

沈青棠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铜铃上面了。陆辞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这个动作的意义。前面有强大的存在，并不一定是敌人。

但是也不一定就是朋友。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之后，雾气渐渐消散了。并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主动向两边退让开来的，并且给它们留出一条通道。

陆辞看到了光。

红光。

暖融融的红光，稳稳地挂在那里，是灯笼。一盏、二盏、三盏……一串红灯笼从雾气里冒出来，在道路两边的木柱上挂着。上面有字，走过去一看，原来就是一个“醉”字。

匾额挂在灯笼上面，上面有三个金漆的大字：醉红尘。

匾额下面有一座小楼。

陆辞站好之后愣住了片刻。

楼很小，只有两层木结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屋檐下面挂着一条长长的红绸带。窗户上糊着薄绢纱，里面发出暖黄色的光芒。门楣上的匾额用金漆写得非常有力，好像有人蘸着金粉来写的。门口两边立着两根柱子，上面缠绕着红色的绸布和花朵，不是石狮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只石狐。狐耳尖立起，嘴角上扬，好像在笑。大门打开之后，丝竹之声由内传出，曲调婉转悦耳，夹杂着笑声、杯盏相碰的声音以及女子轻声细语。

“这是花楼吗？”陆辞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就是花楼。”沈青棠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并不是疑问。

“妖界里的花楼？”

“嗯。”

“妖界也有花楼吗？妖也会有人情消遣吗？”

“妖也是有花楼的。”

陆辞心里默念了三遍。

我的脑子要经过三次才能接受，妖也会开设这样寻欢作乐的地方吗？

“你认为所有的妖都在山洞里茹毛饮血、专门出来害人，并且等待道士来收服吗？”

“实际上之前是这么认为的。在我的观念中，妖都是藏在阴暗的地方作乱吓人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妖也会有花楼、听丝竹、还——”

“喝酒、谈生意、周旋人情。”黑爷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跟随其他妖四处奔波，那时候还不能自己一个人远行。妖界有自己的规则。花楼就是妖界的销金窟，在这里高阶妖可以进行交易、传递信息、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和人界一样。”

“等等。”陆辞打断了它，“你说和人世间一样？你是妖怪啊。”

“本爷见过的世面多得很，活了三百年的日子不会白白浪费掉。”黑爷理直气壮地说。

“三百年来的猫妖就自然见多识广了？”

“当然了？”

“你去过妖界里的花楼吗？”

“没有进去过。只是远远地闻到了一些味道，有脂粉、美酒以及层层叠叠的高阶妖气，气味十分复杂。”黑爷舔了下鼻子，“老实说，闻着还挺诱人的。”

“你现在流口水了吗？”

“猫是不会随便流口水的。”

“但是你的尾巴一直在摇动。”

“这并不是晃动，而是一种情绪上的波动。”

“其实也就是想要进去的意思。”

“本爷这是在搜集情报的意思。”

陆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妖界花楼。二十天来，他穿越了乱葬岗，遇到了守陵鬼将、水鬼、山贼等等各种各样的妖怪，在与它们斗智斗勇之后，竟然来到了妖界花楼的大门前。以前只是写论文的学生，现在却成了妖眼中的猫薄荷。这样的转折放在书中的话，估计读者都不敢相信吧。

转过身去望向沈青棠。

沈青棠站在旁边，手仍然搭在铜铃上，眼睛向花楼的大门望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这里安全吗？”

“不一定很安全，但是可以进去。”

“去里面吗？确定吗？这里是妖界花楼，里面都是妖。我的体质进去的话，不就跟往狼群里扔一块新鲜的肉一样吗？”

“不是狼群。”沈青棠纠正道，“是花楼。花楼有自己的规定，进来的客人在楼里不能随便打人。违反了规定的话，这个花楼就无法继续经营下去了。”

“妖界还存在这样的消费者权益保护的说法吗？”

“大致是这样。走进大门之后就会受到楼规的保护。但是走出这扇门之后——”

“出门之后就没有人担保了吗？”

“对。”

“那么我们进去之后要做什么呢？问路吗？”

“打听消息。妖界花楼是信息最灵通的地方。第二块镇魂玉藏在妖界里面，怎样进去、前面有什么危险、由谁把守等等，都要在这里打听一下。”

“所以我们要去妖界花楼购买情报？”

“嗯。”

陆辞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进城之后，沈青棠给陆辞挑选了一件青色的圆领袍，并且还说他像一个书生一样。连续几天赶路之后，衣服上已经沾满了灰尘，衣襟也歪向一边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在赶考的路上失去信心的穷酸书生。

“穿成这样可以吗？”

“花楼不挑选客人。”沈青棠说。

“那么你又怎样？”

“我怎么了？”

“穿一身道袍进入妖界花楼，这就相当于穿着捕头制服去黑店一样。”

沈青棠看了一下他的眼神，好像在说“我不懂你的比喻”，但是知道他在开玩笑。

“道袍在妖界并不少见。”她说，“在妖界也有道士，游方赶路的，来做交易的，比比皆是。花楼是不会排斥道门中人的。”

“走啊。”陆辞迈步的时候又停了下来，“等等，我的安魂符还能不能起作用？”

“还可以控制住。”

“可以坚持住吗？里面都是妖精，并且修为都不低——”

“安魂符可以阻止你生气外泄，但是力量会减弱。这栋楼里的妖都很厉害，你可以感受到的。”

她说的没错。陆辞后颈一直都有种麻的感觉，并不是轻微的痒痒，而是持续不断的钝痛感，好像有很多东西在暗中窥视着自己，但是还没有扑过来。肩胛骨之间有安魂符在发热，一方面压制着他向外泄露的生气，另一方面又为他遮挡住了外界的目光。

“进去之后，”沈青棠压低声音说，“不要主动和别人说话，直视妖的眼睛的时间不能超过三息。”

“不乱吃东西，不乱碰东西，不要走散了。”

“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

“你比小孩还要让人心忧。”

“喂，这是人身攻击。”

“实话就是这样的。走了。”

沈青棠走在前面，脚步依然很慢。陆辞在后面跟着，黑爷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蜷缩起来，耳朵向后贴紧，刚才那种张扬的样子也消失了。

“怎么不嚣张了？”陆辞小声地问它。

“本爷正在适应环境。”黑爷的声音很低，“高阶妖扎堆的地方，我这三百年猫妖和蚂蚁也没有什么区别。在象群里走路的时候自然会收敛一些。”

“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了。”

“本爷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嚣张只针对小喽啰，在这里本大爷低调行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再仔细看看这两尊石像，狐狸的轮廓非常清楚，尖耳朵舒展着，嘴角带着微笑。门旁边挂着一盏红纱灯，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匾额上的“醉红尘”三个字周围有暗纹，陆辞凑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九条尾巴缠绕着文字。

“九尾狐。”沈青棠小声说。

“是什么意思呢？”

“匾额上刻的是九尾狐图案，那么这个花楼的主人就是一只狐狸精。”

“九尾狐是什么境界？”

“带有九尾纹路的话，至少要五百年以上。”

“五百年？那么——”

“很强。”沈青棠沉声说，“比我们遇到的守陵鬼将还要厉害很多倍。”

陆辞后颈又是一阵发麻的感觉。

跨过门槛之后就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里面和外面完全不同。

暖光扑面而来，不是用灯笼来照明的，而是把琉璃灯镶嵌在四壁上进行照明，光线柔和而明亮。大堂里摆放了十几张铺着红绸布的桌子，上面放有酒杯、果盘和酒壶等物品。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脂粉、熏香以及酒香和食物的味道一起弥漫在整个大厅之中。

大厅里来了客人。

不是人，是妖精。

都化作人形了。

陆辞一眼就看见东边有一桌坐着三个女子，穿着非常艳丽的衣服，其中一个人正在剥橘子，橘皮裂开了之后竟然冒出了一缕青烟——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橘子啊。

西边有一桌两个男子模样的妖人在喝酒，笑起来时嘴巴张得很大，比一般人要大三分之一左右，并不是因为脸庞大，而是天生骨相就不同。

角落里抚琴的人就是丝竹声的来源。戴着手套拨弦的人手指很灵巧。陆辞仔细一看，她的左手有六根手指。

“不要一直看着它。”沈青棠在旁边提醒道。

陆辞马上把视线收回来。差点忘记规矩了，不能长时间盯着妖精看，就算不盯着眼睛，这样直勾勾地打量也是不允许的。

“请问几位客人？”

一句声音传过来，甜甜的，就像蜂蜜溶化在温水里面一样。陆辞抬起头来。

门里面站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子，浓艳如血，衬托出她皮肤白皙如玉，肌肤之下似乎还有微弱光芒在流动。容貌十分美丽，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并不温柔也不冷漠，好像一眼就可以看穿你内心的想法，但是又觉得很有意思。

她手中拿着一把团扇，上面画的是九尾狐，线条细腻，尾巴随风飘扬。半遮住自己的脸庞，只露出额头、眼睛和鼻子，直视着陆辞。

陆辞后颈突然炸开。

不是麻意了，而是刺骨的寒冷感，好像有一盆冷水从头顶上往下倒下来，水立刻化作一万根细针，在后颈处扎入头皮、太阳穴，并且一直往上钻到脊椎。肩胛骨之间安魂符突然发热起来，黄色的纸张也变得通红，上面的文字也开始发出微弱光芒。但是这种压迫的感觉太强大了，安魂符也不能完全挡住它。

这是他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强大的一个妖。

远远超过守陵鬼将，比水鬼厉害得多，比起一路遇到的各种妖魔鬼怪加起来还要恐怖。

他腿一软，勉强站稳了身子，并没有摔倒，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后颈上的皮肤也跟着一起跳动起来，好像还有一颗心在那里面搏动着。

“哎呀。”女子说话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团扇摇动并不是为了驱赶炎热，只是随意的姿态，“来了个生面孔的人类啊，还挺有意思。”

陆辞想要说话，但是喉咙发紧，并不是因为害怕而说不出话来，而是后颈处的麻痒感已经蔓延到了咽喉。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勉强发出声音：“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怎么，不像吗？”团扇轻摇。

“并不是不像，而是——”陆辞咽了口唾沫，“你是哪个妖？”

“倒是直白。”女子眼睛弯起来笑了，“别人踏进醉红尘的时候开口就会问我的名字，而你却上来就问我本体。”

“一路走来已经习惯了，我一向都是直来直去。”

“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团扇放得更低了，露出一个尖下巴，非常洁白。嘴角微微上扬，并不是客套的笑容，而是像一个工匠在审视一块璞玉一样仔细地掂量它的成色，“我是九娘，醉红尘归我管。”

“九娘是什么意思？”

“苏九娘。”

陆辞脑海中思绪万千。苏九娘，九尾狐纹样，五百年修为，红衣团扇遮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眼前的就是一个顶尖的大妖。

“九尾狐。”沈青棠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但是声音小了很多。陆辞可以听出来她心里已经开始戒备了。

苏九娘的眼睛从陆辞身上移开到沈青棠那里，扫了一眼她的道袍之后又在她手中的铜铃上停留了片刻。

“哦，还是个道士。”

“道门，沈青棠。”

“沈青棠。”苏九娘慢慢地说了一遍，说话的速度很慢，就像是在品尝一杯好茶一样，“沈家的人。”

“嗯……”

“沈家的道士进入妖界的事情很少见。”苏九娘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看着陆辞和沈青棠之间的眼神交流，目光灵动如猫尾。

陆辞心中一惊。还没有等她说出话来，对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体质很特别了。

“——你。”

“不用紧张。”苏九娘又把团扇挡在下半张脸上，只露出弯起的眼睛，“你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在我这个楼里就犹如一块蜜糖掉进了花丛中。我的姑娘们都闻到了。”

陆辞抬起头看大厅。果然之前那些妖怪都停下了动作，剥橘子的女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六指琴师停止了弹奏，大嘴巴男人拿着酒杯一直看着他。

整个花楼里的妖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后颈处的麻感又加强了一些。除了苏九娘之外，满楼妖物的目光也都投向了他。

苏九娘的声音很轻：“醉红尘有自己的规矩。进门就是客人了，再馋也不能动你。出门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管了。在楼里面你是安全的。”

“你的规矩是什么？”沈青棠问到。

“醉红尘的规矩，也就是我苏九娘的规矩。”

“你怎么能做得到呢？”

苏九娘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如铃，并不是沈青棠那枚冷硬的铜铃声，而是甜美绵长的，“小道长，在人世间行走的时候靠什么来保护自己呢？铜铃、符箓等等。在这妖界里，我来做担保。”

沈青棠的手指停在了铜铃上面，并没有去抓它。戒备仍然存在，但是她并没有打算动手的意思。

“我们是来打听一个事情的，问完之后就离开了。”沈青棠说，“打听一条消息，问完了就走了。”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苏九娘摇动着团扇说道，“在我这里买消息的话，价格可是很高的。”

“需要多少呢？”

“不着急。”苏九娘把扇子随便一挥。此时大厅中所有注视着陆辞的妖怪都收回了目光。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按下了开关一样。

苏九娘所散发出来的威慑力就是这样的。轻摇一下扇子，整个大厅就安静下来了。

“请坐。”苏九娘转过身去向里面走的时候，她的背影要比正面更加具有冲击力。红色的衣服随着步伐一起流动，并不是布料在飘动，而是像一股活水一样。她身材苗条，在行走的时候微微弯曲着身子，并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姿态来表现自己，五百年来狐妖留下的媚态已经深入骨髓之中了。

“跟我走吧。”她没有回头。

陆辞追上去之后又回头看了看沈青棠。沈青棠走在后面，一只手仍然搭在铜铃上。

“你会害怕吗？”陆辞压低声音问道。

“不怕。”

“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你的后颈肌肉在发抖。”

“就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够看到吗？”

“因为距离很近，所以看得很清楚。”

“你把你的观察力用到正事上吧！”

“这就是正事。你的后颈是给我提供信息的地方。”

陆辞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后颈处的麻痒感就是她的探测器。他不但是诱饵，而且还是个活体雷达。穿行一路之后，副业又多了起来。

苏九娘带着他们穿过大厅，登上红色漆木楼梯，扶手被摸得非常光滑。二楼要比一楼安静很多，走廊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偶尔会有一些笑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苏九娘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门口的时候，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很雅致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精致，有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牡丹图，桌子上放着茶具和果盘。

“坐。”苏九娘先走进去坐在主位上，把团扇放在膝盖上，不再用来遮脸了。

陆辞与沈青棠对视一眼之后就坐下来了。黑爷从陆辞肩膀上一跃而下，在桌子上蹲下身子来盯着果盘里的水果看。

“不要动。”陆辞拍了一下它。

“本爷没有动，只是看看而已。”

“你已经看了三分钟了。”

“本大爷在品评物品。”

苏九娘看着黑爷笑了一下：“这只小猫很有趣，三百年的道行？”

黑爷的脊梁一僵，修为被一眼看穿。

“本爷——”

“不用紧张。”苏九娘伸手把一个果实抛过去，“吃掉没有关系，醉红尘的果子，不吃可惜。”

黑爷稳稳接住之后，迟疑了一会，抬起眼睛看向陆辞。

“吃吧，都已经进来了。”陆辞说道。

黑爷嗷呜一口把果子咬开了。

苏九娘笑出了声，目光又落在了陆辞身上，眼神坦荡，并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心。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

“哪里有意思呢？”

“你是怕我吗？”

“我害怕啊，后颈一直在发抖。”陆辞坦然承认。

“但是你并没有逃跑。一般的人带着这样浓烈的生命气息来到花楼门前的时候，就会双腿发软地倒在地上了，而你却还能稳稳当当地坐下来。”

“我不喝茶。”

“但是你已经坐下了。”

“邀请我坐下的就是你。”

“直爽。”苏九娘又拿起团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性格很直接。”

“被逼的。跟着这位道长，拐弯抹角容易挨训。”

“你说的小道长是什么意思呢？”苏九娘把目光投向了沈青棠，“沈家的人带着这样一只人形猫薄荷闯入妖界。”

“我们来打听一下消息。”沈青棠说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很冷淡，但是比之前稍微轻松了一些，进入雅间确认暂时没有危险之后，她松开了握着铜铃的手。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百妖谷。”

苏九娘摇扇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非常短暂，如果不是陆辞一直留意着她的话，是绝对发现不了的。过了一会儿，团扇又开始轻轻摇动起来。

“百妖谷。”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们要去百妖谷干什么？”

“寻找物品。”

“找什么东西？”

沈青棠并没有回答。

苏九娘看了一下她之后又看向陆辞，团扇后面露出淡淡的笑容：“镇魂玉。”

陆辞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沈青棠的手再次放到了铜铃上。

“不要紧张。”苏九娘摇动着自己的团扇，“妖界的事情瞒不过我苏九娘。镇魂玉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高阶妖的世界。你们来找玉，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知道镇魂玉是怎么回事吗？”沈青棠问道。

“略知一二。”苏九娘把扇子放下来一半，垂到胸前的位置上，露出嘴唇和下巴，嘴唇的颜色很红，并不是胭脂染出来的，而是天生就这样，“百妖谷里藏着第二块镇魂玉。”

“十两黄金？”陆辞一愣，“你的这条消息价值很高啊。”

“在妖界里面，百妖谷的情报本来就是这么贵的。百妖谷是妖界的危险之地之一，进去的人和妖十死一生。”

“十分之一的人能活下来吗？那也不算很贵吧？”

陆辞看向沈青棠的时候。沈青棠的表情很平静，她的手放在铜铃上，僵住了三秒钟左右。

“我们有钱。”沈青棠说，“但凑不出十两黄金。”

“银子我并不缺少。”苏九娘说道。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苏九娘的眼睛又落在了陆辞身上。这次已经不只是好奇了，而是要仔细地衡量一下，就像对待一件稀有的东西一样。

“我不需要金银财宝。”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苏九娘放下手中的团扇。

整个脸庞都显露出来了。

陆辞心中一震，这就是真正的绝色。并不是客套式的赞美好看，而是美得让人目眩神迷。五官精致如同工笔画一般，皮肤白皙如月光般发光，红唇欲滴。她看着陆辞的时候就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一样，觉得新奇就忍不住去拨弄一下。

“你是很容易招来麻烦的人。”她说。

“相互之间都是这样的。”陆辞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很惊讶，大概是因为被这绝色所迷惑了，只剩下一点点吐槽的能力来稳住心神。

苏九娘大笑起来，并不是假装奉承的笑意。她的手指一转，团扇在手中旋转了一圈。

“能引得众多妖怪失控的人类，就是你。”她把扇子合上之后，扇子尖端对着陆辞说道。

陆辞后颈的压力达到了顶点。从进入醉红尘的时候起，麻意就没有停止过，此时苏九娘放下扇子直视而来，这股压力也达到了极限。

不是疼的感觉，而是像有一座大山压在后脑勺上一样。寒气沿着脊柱一直往下蔓延到尾椎骨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肩胛骨之间安魂符的地方很烫人，几乎要燃烧起来了。

这是他遇到过的最强的妖，没有之一。

苏九娘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之后又把扇子举起来遮住一半的脸庞。

“不要害怕。”她说着，话语很轻柔，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我对你是没有什么想法的。五百年的狐妖，并不吃这套。你的生气对于低级妖怪来说就是蜜糖，但是对于我而言——”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笑得更加灿烂了。

“只是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呢？”陆辞的声音很沙哑。

“一个凡人为什么会散发出如此吸引万千妖魔的气息呢？这样的气味并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被外力所改变的。”她把目光投向了陆辞身上。

陆辞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说得没错，他的体质是在穿越的时候被时空隧道改变了。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沈青棠突然开口了，声音降低了一半，这是警惕性的表现。

苏九娘看一眼她说：“小道长，你的猫薄荷——我说的是人形猫薄荷，他的体质本来就不属于天生的，你是知道的。”

沈青棠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手却紧紧地握住了铜铃。

“他身上留有时间空间隧道的痕迹。”苏九娘仍旧用着绵软的声音说话，但是每一个字都十分锋利，“隧道给他的生命带来了新的活力，并且把普通人的精气神变成了所有鬼怪都无法抗拒的东西。这样的改变凡人做不了，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是什么？”陆辞追问道。

苏九娘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来遮挡自己的笑容：“这就是天意。或者说，有人利用天意去行事。”

陆辞与沈青棠同时沉默。

“好了。”苏九娘站起身来，红色的衣服就像盛开的花朵一样。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陆辞，团扇半掩着脸庞，眼睛里带着笑意，“可以给你们消息，但是不收费。”

“不要收吗？”沈青棠皱起了眉头，陆辞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惊讶的表情。

“但是有条件。”苏九娘站在门边，团扇转了一圈，“今天晚上留在这醉红尘住一晚。”

“留下过夜的意思吗？”陆辞问道。

“就一晚。我的姑娘们，都对你感兴趣。”苏九娘的目光在陆辞身上停留一瞬，“不是要伤你，只是想看一看，这个引得万妖躁动的人类，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

“留下。”苏九娘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软绵之下藏着强硬，“消息换一晚落脚，公平交易。”

“那消息也太便宜了——”陆辞话没说完。

“不是消息便宜。”苏九娘轻笑一声，“是我想看热闹。五百年岁月漫长，难得见一桩新鲜事，比金银值钱。”

她说完推门而出，红衣倩影在廊道一晃，消失不见。

房门合上，雅间静了三息。

“她到底想干什么？”陆辞问沈青棠。

沈青棠没有立刻回答，手松开铜铃，又轻轻碰了一下，反复两次。陆辞第一次看见她这般迟疑的模样。

“她想观察你。”沈青棠说。

“观察我？”

“嗯。她对你没有吞噬的欲望，只有好奇。”

“好奇？五百年九尾狐好奇我？我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于她而言，你就是。”沈青棠望着他，“她见惯世间妖物，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存在。你的气息能蛊惑众妖，唯独她不受影响。她想弄明白，为何旁人失控，唯独她可以冷眼旁观。”

“所以拿我当观察的物件？”

“不是刻意研究，只是看。”

“看什么？”

“看你，究竟能引来什么。”

陆辞打了个寒颤。不是冷，后颈的麻意还在，可真正让他发冷的是这个念头。

苏九娘留他过夜，不是单单为了他。是把他摆在满楼妖面前，她想亲眼瞧瞧，这特殊体质，在醉红尘之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我们留还是不留？”

沈青棠沉默两息：“留。”

“你确定？”

“没有别的法子。百妖谷的消息，我们必须拿到。”

“那——”

“安魂符贴牢。”沈青棠叮嘱，“今夜一刻都不能掉。”

“为什么？”

“满楼妖都在嗅你的气息。符箓一旦脱落——”

“我懂，行走的妖磁铁。”

“明白就好。”沈青棠起身，“我去布置防备，你不要踏出这间屋子。”

“你去哪里？”

“我就在隔壁房间。”

“隔壁？”

“嗯。”

“可是——”

“安分待着。”

沈青棠推门离开。房门关上，陆辞独坐雅间，望着桌上的茶具果盘出神。黑爷趴在桌上啃果子，汁水沾了一嘴。

“本爷决定了。”黑爷含着果子含糊开口。

“决定什么？”

“本爷打算在这儿好好住一晚。”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活三百年，头一回吃到这种仙果，外头有钱都买不到。苏九娘请客，不吃白不吃。”

“你还真把自己当贵客了？”

“进门就是客。”黑爷一边嚼一边说，“而且这个苏九娘，我觉得不坏。”

“你怎么知道？”

“猫的鼻子不会骗人。妖气极浓，但是没有杀心。她是那种活久了，懒得动手杀人的妖。五百年看尽百态，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看你，就像看一只新奇的猴，只图个乐子，不会下杀手。”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只是客观分析。”

“分析结论就是我是猴子？”

“打个比方罢了。”

“闭嘴。”

“你看，跟沈道长待久了，连‘闭嘴’都学会了，感染力真强。”

陆辞懒得理它。他望向窗纱，暖光透过纱幔漫进来，外头的雾气慢慢翻涌聚拢。楼下丝竹乐声再度缓缓升起。

后颈持续不断地泛着麻，稳定而绵长，像低频震颤。

苏九娘在楼下，满楼妖众也在楼下。他待在二楼雅室，安魂符锁着生气，沈青棠守在隔壁，黑爷陪着他。身处妖界花楼，他没有逃。

后颈麻意不散，他安坐不动。

窗外浓雾再起，红灯笼在雾里轻轻摇晃。

醉红尘的第一夜，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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