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杨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常霞与杨宝树垂眸缄默的面庞，心底暗自忖度：方才那番表述的分量终究是偏于锐进了，竟将这对年轻夫妇震愕得几疑非实。可他已然竭力收敛了自身所掌的惊世才学——他的脑海中，完整复刻着前世三级工程师时，深研精读细耕过的涵盖航天航空、深海探测、芯片制程、高端电气设备等领域的全套知识储备，而这些前沿体系，在当下世界的科技发展进程里，连基础理论都尚处于蹒跚摸索的萌芽阶段。

难道他重活一世，就要为了迁就这对夫妇深植于骨血、属于普通市井阶层所信奉的安常处顺的生存准则，便刻意敛尽锋芒，做个隐于尘寰、庸碌终老的苟活避世之人？

这绝无可能。无论是前世早逝的秦明，还是如今寄居在七岁躯壳里的杨民，那颗始终为生命拓辟全新命运维度、昂扬奋进的蓬勃之心从未蒙尘，那份不惧物议、迎难而上、只争朝夕的科研热忱也从未消弭。

然而若要践行这份矢志不渝的开拓信念，周遭至亲的猜忌与误解本就无从规避。倘若一味屈从于世俗期待，连他预先擘画的最基础的人生推进节奏都将彻底落空。他断不肯虚掷寸阴，循着同龄人的轨迹按部就班地逐级熬完学年，那样循规蹈矩的人生，又何来真正的价值可言？

是以跳级升学这一目标，他必当倾尽全力以赴，否则诸多超前的科技创见，便难以在现实生活与实践中顺畅落地、转化为切实成果。

唯有以近乎神童般卓绝的学业表现，冲破世人早已固化的认知壁垒，方能在日后持续输出全新理论与开创性构想，以跃迁式的发展姿态，接连在工业生产设备的迭代革新、高速铁路、公路网连同，智能化网络视频通讯、新质生产力的层级跃升，载人登月航天、无人智能航空、深海资源潜探利用等领域催生传奇性的科技突破、以及清洁能源的问世与规模化落地应用，这一切斐然成果也才会顺理成章地赢得世人的广泛认同与普遍赞誉。

杨民沉定心神，自凳子上稳稳落地，目光如淬过火的寒星般凝定，望向面前的常霞与杨宝树夫妇，字字掷地有声：“爸，妈，我知晓方才所言在二位听来未免空疏浮泛、脱离实际，可我绝非虚言，我确然拥有方才提及的全部才学。妈，您前几日为图书馆译介外文典籍时，不是正为一众晦涩冷僻的专业术语阻滞难前吗？您此刻便将几段始终无法精准转译的文献片段誊写下来，我当场便为您译出，您大可将我译就的文稿送交审稿主事者核验优劣，您看此举可行？”

言及此处，他侧首望向杨宝树，语气依旧笃定：“爸，您也可将大学时代令您印象至深的几道艰深数题写出，我即刻现场演算作答，您大可亲自勘校我的推演与结论是否全然正确。”

语罢他迈步至常霞与杨宝树二人的坐椅之间，语气满是恳切：“爸，妈，恳请二位依我所言核验我的真实学力，待确认我绝非口出狂言之后，盼二位能竭尽所能助我申请跳级就读。否则我平白虚掷数载光阴，这般损耗我委实无法承受。”

常霞与杨宝树正陷于两难的纠结之中，既不愿直接挫伤大儿子杨民的锐气，又深知这个七岁稚童提出的从一年级直接跳级至五年级就学的想法，在旁人眼中无疑是浮夸虚妄的妄语。在夫妻俩的固有认知里，这全然是不合常理的荒诞之谈，他们的记忆中从未听闻过这般跳脱常规的天才案例，若是当真向校方提出这般诉求，恐怕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

可一想到孩子自三岁起便被寄养在外，时隔四载才于昨日接回家中，这是孩子归家后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夫妇二人正处在竭力修补亲子隔阂、重塑在孩子心中形象的关键阶段，又怎能径直戳破孩子的妄念，断然将他的诉求驳回？

就在二人茫然无措之际，杨民开口了，那番远超七岁孩童年岁该有的沉稳话语传入耳畔，常霞与杨宝树满脸错愕地抬首望向他。直至杨民说完，静静立在二人身侧，夫妻俩才恍然如梦初醒，木然地点了点头。

常霞脑中一片混沌，下意识顺着杨民的意思走回东屋，从随身的提包里取出须臾不曾离身的工作日记、钢笔与信纸，重新折返堂屋的饭桌前坐下，提笔伏案书写。

杨宝树坐在凳上，将方才筛完元宵的瓷盆往桌中央轻推了推，用毛巾擦净手上沾着的面粉，笑着抬手拍了拍身侧杨民的肩头，温声开口：“不必做什么数学测试，爸爸信得过咱们家杨民，村里的老人们都交口称赞你是神童呢。等你入学那日，校方老师若是要考核你，你再从容为他们演示便是。”

杨民望着杨宝树那副大大咧咧的爽朗笑颜，暗自思忖：看来四岁幼弟杨亮口中那位“傻爸”，委实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方才他面上还凝着一筹莫展的愁云，听完自己这一席话，竟顷刻间从缠人的纠结中抽身清醒，转而摆出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豁达模样，嘴上对自己满口称许，实则不动声色地将那桩难以取信的难题，顺水推舟抛给了入学处的考核老师。这个异世疆域社会培养出来的大学生，藏在憨厚表象下的城府，实在半点也不容小觑。

相较于那位眉宇间尚漾着稚气的年轻母亲，她的心底早已为长子积蕴了沉厚的愧意，满心只期许着长子归家后的每一寸辰光，都能浸沐在亲生父母毫无保留的疼惜与周全照拂之中。

此前听完我那番挟才自矜的谈吐，她本已深陷进退维谷的两难困局：既不愿揭破大儿子的诳语妄言，令他当众窘迫难堪，又无法顺着他的心意胡闹，当真为他去向校方申请直接跳级五个学年入学。此刻听闻大儿子已然觅得解决路径，她未有半分迟疑便取来纸笔，打算将外文翻译进程中遭遇的种种疑难逐一誊录下来。

她全然未曾察觉长子的言辞里是否掺杂着虚浮的水分，更未曾思虑过，倘若长子根本不具备译解外文资料的能力，届时两人将会陷入何等进退失据的窘迫境地。

杨民静立在餐桌旁，接过杨宝树递来的盛水瓷碗，就着碗沿浅浅抿下一口清润的水，目光自然而然落向身侧正伏在案头运笔如飞的常霞。眼见她笔下行云流水，片刻便将整张信纸写得满满当当，正待将这页布满英文字迹的稿纸朝自己这边推来，她却似骤然忆起了某桩被疏漏的要紧事，推送的手腕猛地顿在半空。

她眸底漫过一层犹疑的雾色，视线辗转落回杨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踟蹰缓缓开口：“小民，你想的这个法子当真稳妥吗？不然还是作罢吧。我和你父亲总归能舍下脸面去托关系求人，顺着你的诉求向校方提出申请，让你以七岁的年龄直接入读五年级。到时候哪怕没能通过校方的入学考核也无妨，我们再去恳请校方逐层下调考核难度，最后你能通过哪一年级的测评，便直接入读对应的年级便是。

这份英文译稿，你大可不必尝试翻译了，小学五年级的外语教学仅停留在基础单词识记的层面，校方的入学考核根本不会涉及外语文案翻译这类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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