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两双盛满热切疼惜的目光，齐齐迎向缓步走到饭桌旁的杨民。常霞连忙起身，牵过他的手引到凳边，小心翼翼扶着他落座，语声裹着化不开的暖意：“累坏了吧？这么多元宵所用的芝麻馅、豆沙馅，全是你一个人忙活出来的，你才七岁啊，胳膊酸不酸？我先给你下碗热面，吃完早些歇息，好好解解乏。”

杨宝树晃了晃沾着薄粉的双手，语气里满是关切：“别煮面了，还是煮元宵吧，小民可是这满满一堆元宵的创造者，理应第一个尝鲜。”

常霞当即接话：“可元宵刚筛出来，还没晾透，这会儿下锅一煮，全得化成糊糊。”

杨民连忙开口打断这对小夫妻满溢的关爱，接过话头解释：“刚筛好的元宵得放到院儿里的冷风中晾上几个钟头，让它从内到外自然醒透凝为一体，搬运的时候才不会掉沙散形，下锅煮的时候也不会皮馅分离化成糊，反倒会在热力的焖压下越煮越紧实。我现在还不饿，等小亮醒了咱们再一起开火做饭。我有点事想请你们搭个手，你们也别停下手里的活，边忙边听我说就行。”

常霞挨着杨民坐下，眼尾漾着柔婉的笑意，眸底全是化不开的疼惜，温声慢语道：“那就等你爹忙完这最后一盆就能完美收工了，到时候我再给你们煮面。小民你有什么事只管说，我和你爹肯定会全力帮你办妥。”

杨宝树重新端起盛着元宵馅料与搓拌好的糯米粉的陶盆，匀速晃荡起来，顺着常霞的话音重重点头附和：“没错，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办到，咱家如今可不缺粮票和钱。”

杨民见这对年轻小夫妻，对阔别四载方才重返家门的长子倾注了这般热忱的相待，心底不由漫过一阵浅淡却真切的动容。

他神色温睦友善，微微颔首，缓声开口道：“我四岁那年，姥姥所居村落里有一位正接受下放改造的老者，听闻曾是声名卓著的大学教授。他主动登门拜访我的姥爷、姥姥，直言对我十分喜爱，称我天生身具文窍灵穴，愿为我启蒙灵智，筑牢华夏文脉传承的根基。

姥爷、姥姥闻讯喜出望外，当即仓促备妥了拜师礼，要我行叩拜师大礼。这位老者连忙伸手制止，神色郑重地叮嘱道：“我如今成分不佳，往后命运走向全然未卜，为免我的身份牵连贻误了孩子，非但不能操办任何拜师仪典，就连孩子随我求学一事也必须隐秘行事。每日你们送孩子来我居所时，务必尽可能避开旁人的耳目。”

后来我方才知晓，这位老人因生计困窘，平日始终省吃俭用，在与乡邻互换生活物资时分毫必较，甚至会为了一根葱、一瓣蒜与人争执许久。他偶尔还会为了麦田收割后遗落的零星残穗，同前来捡拾麦穗的幼童争抢，也正因如此，被村民们戏谑地取了个“三算盘”的诨号。

实则全村人都由衷敬重这位气质清逸的老者：他时常帮乡邻代笔书信、核算账目，每逢村中出现难以调处的邻里纠纷，老人总会第一时间出面，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总能将矛盾妥善化解。他虽身着粗布旧衫，言行举止间却满是温文儒雅的书卷气。

众人这般相待，实则是为了护他周全——唯恐别有用心之人察觉他素来仗义疏财、调和乡里的行径，扣上“收买人心、逃避劳动改造”的帽子，给他招来更深的戕害。于是所有人都绝口不提他的真名，只以“三算盘”的诨号相称。这般做法落在那些人眼中，只会当村民们全然厌弃这位曾是知名教授、学界名流的老人，否则断不会用这般诨号来折辱他。

就这样，我悄然跟随“三算盘”潜修四载。如今我虽年仅七岁，尚是垂髫稚子，胸中所学却已不输寻常初中学子。于书法、丹青、诗词歌赋与古文疏解诸端，我的造诣更是远超普通高中诸生。便是在外语一道上，我的积累也绝非寻常大学生所能望其项背。”

这般在外语一事上刻意夸下海口，实则是杨民暗藏的玲珑心思。方才他在炉边，偶然听得常霞与杨宝树低声私语，得知常霞承接的图书馆外文翻译事务正陷入瓶颈，才特意出此言语。毕竟杨民的前世身叫秦明时，乃是正牌名牌大学出身，更是供职于国家重点名企的三级科研工程师，素来精通英、俄、法、德、日五国语言，无论是通用文本，还是工程领域的专业文献，皆能驾轻就熟。

当杨民尚且羁留于外祖母居所的岁月里，便早已将这片异界疆域的天地勘得通透：除却其文明演进的步履稍显迂缓迟滞之外，上至邦国舆地的整体格局脉络，下及文化语言的细微肌理纹路，此间世间的万般风物，竟全然与他前世所栖身的那个世界毫无二致。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对母亲常霞翻译外文一事施以援手，杨民才特意假借师从“三算盘”习得诸般技艺的由头，提前将这套无懈可击的说辞铺陈妥当。

杨民的目光轻轻落定在面前这对听得全然失神的年轻夫妇身上，语调放缓，字句带着审慎的恳切缓缓续出：“正因如此，爸，妈，我期望能以五年级学籍的身份入校就读，不知二位可否移步校方代为斡旋，助我将此事妥善敲定？”

迎着杨民盛满热切期盼的灼灼目光，素来将倾尽全力满足长子诉求奉为行事准则的常霞与杨宝树夫妇，自长子杨民昨日归家起，便始终将他的各类需求列为亟待办妥的头等要务，可此刻听完他的请求，二人却不约而同地侧过面庞，避开了那道裹挟着沉甸甸殷切期许的视线。

夫妻二人目光倏然相触，无需言语便完成了无需声张的默契交汇，数秒间便交换了层叠缠绕、难以诉诸言辞的复杂心绪，旋即又不约而同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双双垂落眼帘。

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漫无边际的沉凝静默。

关于长子早慧、师从“ 三算盘 ”处学习启蒙知识的事，常霞与杨宝树早年便已在杨民外祖母的来信中知悉详情。倘若长子此时提出越级报考二年级乃至三年级的入学诉求，夫妇二人非但不会讶异，反倒会倾力相助，帮他达成所愿。

此刻听长子朗声陈言：“今我年方七龄，尚在垂髫稚岁，胸中所学已不逊寻常初中诸生。于书法、绘事、诗词歌赋与古文训诂诸端，我的造诣更远超普通高中学子；即便在外语一科上，我的积淀也绝非寻常大学生所能望其项背。”

这番话语落在夫妇二人耳中，起初只当是七岁稚子在双亲面前逞能夸饰，只觉童心烂漫，付之一莞尔，半分也不曾因这份孩童式的张扬生出半分不悦。

可回过神细品，这番说辞委实太过逾矩。夫妇二人本就是当下社会中凤毛麟角的大学生，当年在学科配置完备的全日制校园里苦读四年，也不过是学业进度稍胜同龄人，从未有过跨数级的越级精进。

可自家长子，仅由一位老人独自辅导四载，每日可支配的学习时长远不及全日制院校，学科资源更是极为有限，怎可能如他所言样样精通，甚至跨越好几个学龄段达到极高的水准？更何况他还笃定宣称，书画、古文造诣远超高中生，外语积累更胜普通大学生，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看来自己夫妇二人对长子的心性终究算不上全然洞悉——他自三岁便离开双亲身侧，昨日才刚重返家中，这四年在外祖母家的日常点滴，夫妇二人全然不知细节，更无从知晓他在祖辈的宠溺之下，养出了怎样跳脱的性子，只盼日后能慢慢帮他匡正过来。

可眼下当务之急是自己夫妻二人，该如何回应长子这番满含热忱的期盼需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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