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师父当年也问过这句话

第二天他去了菜园。

露水没干。畦里的土翻过不久，土块还没碎，他捏了一块，一捏就散了。

老人蹲在畦里掐菜心，掐完一棵，膝盖往前挪一步。

沈愿生在地头站着。站了一会儿，也蹲下去。

他说，我师父。

老人没抬头。

老人说，你师父年年问。

他说，问什么。

老人说，问册。

老人把掐下来的菜心搁进篮子，梗朝一头，搁得很齐。

他说，从我几岁。

老人说，三岁。

他说，问到哪一年。

老人说，问到死那年。

***

老人说，他来的日子我记着。开春头一场雨，雨一停他就来。

他说，他怎么问。

老人把一棵菜心掐下来，捏在手里。

老人说，站在地头，不进来。就那么一句。

他说，哪一句。

老人说，那本册子在哪儿。

老人把菜心搁进篮子。

老人说，十九年，一句也没换过。

老人挪了一步膝盖。

老人说，后来他不来了。第二年开春我等了一场雨。

老人掐完最后一棵，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老人说，你别问了。

沈愿生说，为什么。

老人说，问这个的，我送走过两个。

老人拎着篮子走了。篮子里的菜心梗朝一头，很齐。

***

问过的人，山上不记。记的是答的人。

***

度支房。

管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翻到中间，把册子推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

沈老倌，问册。后头是年月。再后头还有一栏，空着。

那一栏的边上有毛边，是被指头来回蹭过的，蹭得起了绒。

沈愿生伸手按在那个空栏上，按了一下，把手拿开。

他说，这一栏怎么空着。

管事说，没人填。

他说，填什么。

管事说，答了就填。

他说，谁答。

管事说，谁答谁填。

他说，有人答过他一句没有。

管事说，不知道。

管事说，答了要填这一栏。

沈愿生说，这一栏是空的。

管事把册子往回拖了一寸。

他说，这一年是哪一年。

管事说，你三岁那年。

沈愿生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说，我师父问的是哪一本。

管事说，上头没写。

他说，那怎么知道他问的是哪本。

管事说，不知道。

管事说，这行底下没有第二行。

沈愿生把那张纸看了很久。"问册"两个字底下，那道毛边起了一层绒。

***

他说，我师父怎么死的。

管事说，病死。

他说，什么病。

管事把册子合上。

沈愿生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收进袖子。

他说，山上怎么记的。

管事说，记一个死字。

他说，哪一年。

管事说，你十五。

***

出门廊下，周世安站在那儿。

周世安说，你师父问了十九年。

沈愿生说，一年一句。

周世安说，一句一年。

沈愿生说，山上答过没有。

周世安说，山上不答。

沈愿生说，为什么。

周世安说，答了要填栏。

沈愿生说，填了怎么。

周世安说，填了就有人问下一句。

周世安走了。廊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踩上去响了一声，没停。

***

一栏空着，比写满了更清楚。

***

坟在半山腰。

碑上五个字，沈老倌之墓。底下一行是空的，石头比别处白。

他把碑前的草拔了。草根带泥，泥是湿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摸了摸底下那一行空的地方。石头是凉的，比上头刻字的地方光。

他从怀里取半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碑前，一半揣回去。

想了想，他又把揣回去的那一半取出来，搁下。

饼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他坐下来。

他想起师父说过一句话。火大了糊，火小了生，中间那点火，找不着。

那天他问，那就找。

师父说，找不着就是找不着。你以后也会糊。

他把手摊开看了看，掌心是空的。

***

坐到日头偏西，雾从下头往上爬，先淹了碑座，又淹了碑顶。石头湿了以后颜色变深，那五个字反倒更清楚。

他说，我也问了。

山上也没答。

风过来，把去年烧剩的纸钱灰吹起来，吹散了。

***

起身他没有把饼拿回去。

走出二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碑前那两块还在，被雾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圈。

***

半道弟子拎着那杆小秤迎上来，秤砣走一步磕一下腿。

弟子说，今日余量减几。

他说，没减。

弟子说，没减。

弟子在册上画了一个圈。

弟子说，什么缘故。

他说，我今天没出力。

弟子说，那也记。

弟子走了。秤砣磕着腿，磕一下响一下。

***

回山路过柴房。

吴师弟在劈柴。斧子卡在木头里，他没拔，手扶着斧柄站着。

吴师弟说，师兄今天没出力。

沈愿生说，你怎么知道。

吴师弟说，我看你走路。

沈愿生说，走路能看出来。

吴师弟说，你出过力的那天，回来先摸剑。

沈愿生把手垂下去。

***

回屋煮粥。

水放少了，糊了。他揭锅盖，把上头那层黑的揭掉，盛了两碗。

一碗搁在灶台那头凉着。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他说，我今天去看我师父了。

她说，哦。

他说，他年年问那本册子在哪儿。

她说，问了几回。

他说，十九回。

她说，答了没有。

他说，没有。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师父那年几岁。

他说，不知道。

她说，哦。

他说，碑上没有写。

她说，哦。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糊的。

***

夜里掀褥子。

床沿上七道。

他数了一遍。七。

又数了一遍。还是七。

他把褥子放回去，扯平。

窗外没有月亮。炉口那边的天上有一点红，不高，被雾压着。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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