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散出去的，你收到了吗

第二天他又放了一成。

第三天一成。第四天一成。第五天一成。放完下山照旧出活儿。

初七下河口巡堤，他出了十成。堤上压着三十几口袋沙，他一个人从坡底搬到坡顶。

五天，五成。

回屋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半个时辰，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

初七那天傍晚，弟子在半道等他。

弟子说，今日余量减一。

沈愿生说，我今天出了十成。

弟子说，那个不算损。

沈愿生说，出十成不算损。

弟子说，那是你该出的。

沈愿生说，那一成也是我身上的。

弟子说，那不一样。

沈愿生说，哪儿不一样。

弟子把册子翻开，笔尖在砚里蘸了蘸。

弟子说，我不记这个。我只是照着问。

他自己身上那一成，给山上使出去叫用，给自己倒出去叫损。同一个东西，两个名字。

***

初九门中演武，他断了三根木桩。桩子是从柴房扛来的，湿的，断口冒着白浆。师弟们在边上叫好，说他没用力。

那天他身上已经散了五成。

***

第五天上后山，天阴。

那片地上的草长得比别处高，高出半尺。

他拔了一根。根上带着泥，泥是黑的，湿的。

他把草根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扔了。

他又拔了两根，捆成一小把，搁在竹匾上。

第二天去看，草干了，卷成细细一卷，风一吹滚到匾底下。

他散出去的五成，落在这一片地里，长成了草。

***

第六天他坐在地头，没放。

他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今天那一页，画了六道。

画完看了半天，把册子揣回去。

山下钟敲了三下。他数着，敲完才站起来。

风从南边过来，是热的。炉口那道烟今天歪着，往东倒。

***

回屋煮粥。

剑立在灶边。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他说，我散了五成。

她说，哦。

他说，我散出去的，你收到了吗。

她说，没有。

他说，一点没有。

她说，一点没有。

他说，那在谁那儿。

她没答。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粥糊了。

他把锅端下来。

***

他说，你记不记得我散了几天。

她说，记不得。

他说，六天。

她说，哦。

他说，昨天我问过你一回。

她说，问过吗。

他说，问过。你说，一点没有。

她说，哦。

他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

她说，不记得。

他说，那你现在还是那句吗。

她说，还是。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糊的。

***

第七天执事堂叫他去。

执事坐在桌后。砚池里汪着半池墨，磨的人不在。

执事说，本月余量减五。

沈愿生说，是散的。

执事说，我知道。

执事在册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三下，刮完笔头是尖的。

执事说，损要补。

沈愿生说，拿什么补。

执事说，你补你的。

沈愿生说，补不上呢。

执事说，补不上的人，山上见过两个。

沈愿生说，后来呢。

执事说，后来不记了。

***

他说，我散了五成，怎么还能出十成。

执事说，你还能出。

沈愿生说，那我散的是什么。

执事说，余量。

沈愿生说，余量是什么。

执事没答。

执事说，你身上那一份，动不了。

沈愿生说，动了怎么样。

执事说，补不上。

***

他说，我散出去的那五成，在哪儿。

执事说，散就是给。

沈愿生说，给谁。

执事说，给天地。

沈愿生说，天地还我吗。

执事把册子合上。

执事用手背压在册页上，推平。

***

墙角摞着一排册子，都用麻绳捆着。绳子勒进纸里，勒出一道沟。

他说，山上几本。

执事说，七百二十一。

沈愿生说，我的在哪儿。

执事说，第十一格。

沈愿生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完抬头看了一眼墙。

那面墙一共十二格，第十一格在下头，离地不到一尺。

执事说，看什么。

沈愿生说，没什么。

***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册子还摊在桌上，没人收。

他记住了桌子左边第二块砖，砖上有一道裂缝。

走下台阶，周世安站在底下。

周世安没进门，也没上台阶。

沈愿生站住。

他说，长老。

周世安说，你散了五成。

沈愿生说，山上连这个都称。

周世安说，你身上有多少，山上比你自己清楚。

沈愿生说，我散出去的，她一点没收到。

周世安说，那本来就不是给她的。

沈愿生说，那给谁了。

周世安说，天地。

沈愿生说，天地还我吗。

周世安说，天地不欠你。它收了，就算清了。

沈愿生说，这不合适。

周世安说，合适不合适，山上说了算。

周世安转身走了。脚下一片落叶，他没停。

***

回屋他伸手摸剑。

剑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又摸了一次。

还是凉。

他坐在床沿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窗外有鸟。他没开窗。

散出去的修为，跟泼出去的水一个去处。水不认得原来的瓢。

修行界给你留一条路，不是让你走通的。是让你走累了，自己认账。

***

夜里他掀开褥子。

床沿上七道。

他数了。七。

他说，这七道是什么。

她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手凉。

他说，刚摸的剑。

她说，哦。

他把册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翻到第七天那一页。

三十几道杠，最后一道后头有一个点。

他在那个点后面又点了一个点。

两个点挨着，一大一小。

他不知道第二个点是什么意思。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没有月亮。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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