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挖旱土，找出了水

“接着挖。”

顾长海只停了一下。

有水他们才有资格逃。否则别说蛮军，走不出十里一家人就得渴死在路上。

天色很快暗下来。

顾子安点起一小截舍不得用的松脂。火光只有黄豆大，照着坑里顾长海弯曲的脊背。

“爹，官差说北边三个村子已经空了。”顾子安一边削木桩，一边说，“有人看见火光，来的不一定是蛮军，也可能是流寇。”

“都一样。”

柳春娘撕开自己的外衫。

她把布分成几条，一条缠住顾长海磨破的手掌，其余留着滤水。

顾长海用锄柄反复敲击坑壁，听声音判断土层。这里靠近旧井，地底结构复杂，挖不好整面黄土都可能塌下来。

“子安，支木。”

顾子安将削好的树枝顶进坑壁。

满满蹲在旁边，两只小手轮流贴上泥土。

摸得久了，她的脸越来越红，额头也沁出细汗。

“左边凉。”

顾长海便往左挖。

挖出半尺，泥土又变干了。

“满满，再摸摸。”

满满把手贴上去，眼里露出迷茫：“刚才明明在这里。”

地下那股凉意忽远忽近，她急得往前探身：“爹，再下面一点儿。”

顾长海抡起断锄。

咔嚓一声，坑壁忽然裂开一条细缝。

“爹！”顾子安猛扑过去。

半面黄土一下坍下来，正砸在顾长海腿边。支撑坑壁的树枝齐齐折断，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过他的额角，当场淌了鲜血。

“长海！”

柳春娘扔下陶盆，和顾子安一起把人往外拽。

满满吓呆了。看着父亲被黄土埋住的伤腿，她“哇”的一声哭起来。

“都是满满不好！满满说错了！”

顾长海拔出腿，疼得脸色发紫，却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怪你。”

“可是土塌了……”

“爹做柜子还会量错木头。”顾长海喘了口气，“错了就重来。”

他没再让满满只凭感觉指方向，自己拿木棍沿坑底试探。每扎一处，满满便摸一摸新翻出的土，父女俩一点点缩小范围。

半个时辰后，断锄落下时土里的声音变了。

噗。

一缕浑黄的泥水，从石缝中慢慢洇了出来。

水珠越聚越大，沿着土壁落进坑底。

满满连哭都忘了。

“水！”

顾小川第一个跳起来：“真的有水！”

顾长海没有急着去接。他将坑底扩大，用碎石围出一个浅窝让浑水慢慢汇进去。

起初只是几滴，后来变成一条细线。

等浅窝积了小半盆水，天已经黑透了。

水里全是黄泥。顾小川渴得直咽唾沫，刚伸手就被柳春娘拍开。

“不能喝。”

她找来两个破陶罐把浑水静置片刻，又让孩子们捡来干净碎石、细沙和烧透的木炭。把这些一层层铺进蒙了布的漏盆，再把上层较清的水缓缓倒下。

过滤一次不够，便滤第二次。

最后还要煮开。

小小的火苗烧着瓦罐底，所有人围坐一圈盯着那半罐水。

水沸了。

晾到温热后，柳春娘倒出小半碗。

顾长海接过，递给满满。

“你先喝。”

满满两只手捧住碗，嘴唇刚碰到水，便听见身旁压抑的咳嗽声。

顾子禾蜷在地上，咳得肩膀直抖。

满满把碗送过去。

“二哥喝。”

子禾摇头：“我不渴。”

话刚说完，他干裂的嘴唇便渗出了血。

满满固执地把碗塞进他手里。

子禾只抿了一下，又转手递给小川：“你最小，你喝。”

“满满才最小。”

小川嘴上说着，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水进了嘴他舍不得咽，含了半天才慢慢吞下去。

然后他把碗递给大哥。

顾子安摇头，父亲也摇头。

柳春娘接过碗，仰头含住最后一口，孩子们都以为她咽下去了。

她却忽然俯身，捧住满满的小脸，将那口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满满愣愣地咽下。水是温的，又有一点咸。

她伸手擦娘的脸：“娘哭啦？”

柳春娘别开头：“烟熏的。”

顾长海转过身，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坑里的水还在渗。慢是慢了点儿，却没有停。

一家人立刻动手，把能找到的竹筒、瓦罐全摆到坑边。只要再等几个时辰，他们就能攒下逃命的水。

可不到半个时辰，山坡下亮起了火把。

“水在哪儿？”

“真挖出水了？”

几十名族人蜂拥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族长顾福昌，身后跟着几个拎桶的壮汉。

看见坑底那汪水，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老天有眼！”

族长往前一步：“顾氏祖宗保佑，咱们全族有救了！”

顾长海挡在坑前：“这是满满找到的。”

族长脸色一僵，随即挤出笑容。

“满满本来就是咱们顾家的孩子。先前卖她也是为了让她有条活路。四丫头年纪小，不记仇，对不对？”

满满躲到父亲腿后。

她记得这个声音，就是这个人用半袋糠给她定了价。

族长看向顾长海：“山坡是族里的，地下水自然也是族里的。你们找到了就算将功补过。回头把名字添回族谱，四丫头也留下，继续给族里找水。”

柳春娘冷笑：“划出去的名字，泼出去的水。我们高攀不起。”

“你一个妇道人家，轮得到你说话？”族长挥手：“来人，取水！”

几个壮汉立刻往前挤。

顾子安突然将木桩横在坑口：“谁想被埋死，谁就下去。”

众人脚步一顿。

“坑壁刚塌过一次，只能一个人取水。人多一踩，整片都会陷。”顾子安指向那道裂缝，“水没喝着，先埋进去，别怪我们没提醒。”

谁都不想做第一个送命的人。

可后面的人还在推，眼看就要乱起来。

柳春娘拎起陶罐，站到坑边。

“老人和孩子先取。一户一罐，取过的退后。谁敢抢，今晚都别喝！”

“凭什么听你的？”有人叫道。

“凭你们不知道哪里会塌。”

柳春娘扫过众人：“也凭这水是我家挖出来的。愿意守规矩大家都有一口，不愿意就一起把坑踩塌。”

周围渐渐安静。

第一个上前的是抱着孙子的周婆婆。她只接了半罐，连声道谢。其余人见状也排起队来。

顾长海趁机给自家的竹筒灌水。

满满却没有松口气。

人越来越多，坑边的脚步震得泥土发颤。她把手按在地上，掌心的凉意突然变得急促混乱。

地下的水像受惊了一样，拼命往裂缝里钻。

“爹。”

满满拽住顾长海：“土在发抖。”

顾长海看了一眼裂缝：“水取够了，咱们走。”

可族长不肯。眼见渗水越来越快，他以为下面藏着一口大泉，立刻命令两个壮汉跳进坑里。

“继续往深处挖，把泉眼掏出来！”

顾子安急道：“不能挖，下面可能是空的！”

“少吓唬人。”族长喝道，“这点水怎么够全族用？把坑挖大点儿！”

锄头接连落下。每砸一次，满满的心便跟着抖一下。

“它害怕。”

她声音带了哭腔：“爹，快走，土要破啦！”

顾长海不再迟疑，背起她便走。

子安和子禾扶着母亲，小川抱住最后一个竹筒。一家人刚走出数十步，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山坡塌了，水坑连同周围几丈黄土一起陷落。尖叫声四起，顾福昌脚下一空整个人跌进坑里。

“救命！”

顾长海本能地回头。

与此同时，远处村庄外亮起了一串火光，火把密密麻麻沿官道扑来。

是闻着粮味和人味而来的流寇。

顾长海放下满满，抓起木杖：“子安带你娘走，我回去救人！”

他刚迈出一步，一双小胳膊突然死死抱住他的腿。

满满脸色煞白。

方才塌陷的一瞬间，有一种冰冷空洞的感觉沿着地下传来。它一直延伸向村口，那里像是埋着数不清的人。

“爹，不能走村口。”

她抬起满是恐惧的眼睛。

“村口的土下面，全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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