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袋糠，要换一个娃

“把四丫头送过去吧。王掌柜肯出半袋糠，够全族再熬三天。”

听到这话，祠堂里舔碗的声音停了。

满满抱着豁口粗瓷碗，舌尖还贴在碗底，碗里只有一层能照见小脸的清汤。

所有人都在看她，一双双饿得发虚的眼睛匆匆扫过她，又看向祠堂中央的粮袋。袋口没有扎紧，露出半袋穗糠和发黑的谷壳。

满满闻见了粮食味，肚子咕噜一声。

族长顾福昌咳了咳：“长海家四丫头年纪小，吃不了多少苦。王掌柜家里有粮，带回去当丫鬟，总比跟着咱们活活饿死强！”

满满抬起脸问：“丫鬟是啥？”

族长旁边的胖男人笑了：“就是去我家吃饭。”

王掌柜走过来捏住满满的下巴，满满吓得往后缩。可她身后全是人退无可退。

男人掰开她的嘴，拿拇指按她的牙：“牙口还行，就是瘦了点儿。”

他又捋起满满的袖子，看她细柴棍一样的胳膊：“手脚齐全，没长疮。半袋糠，我亏了！”

满满疼的眼里蓄起了泪，却不敢哭。

她赶紧把小手伸进怀里，护住那半块黑饼。那是娘早上塞给她的，说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再吃。三个哥哥都没有，她一直舍不得动，想等晚上掰开，一家人一人舔一口。

王掌柜看见她护食，反倒满意：“知道藏粮，不傻。按手印吧！”

说着拿出一张写满黑字的纸。族长已经盖了印，满满不认识字，只觉得那张纸白的刺眼。

王掌柜抓住她的小手就要往红印泥里按。

“娘。”满满扭过头。

柳春娘站在人群最后，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她两手死死攥着衣角，手背青筋鼓起来。

满满以为娘也想喝粥。她从怀里摸出黑饼掰了一下，饼太硬没掰动。她便用小乳牙咬出一道浅印。

“卖了满满，哥哥们就能吃饱吗？”

没人回答，祠堂静的只剩锅底余火的噼啪声，柳春娘的眼泪一下滚下来。

王掌柜不耐烦的拽住满满：“当然能。走吧，等到了我家，有的是规矩教你！”

“她不走！”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顾长海拄着木杖一瘸一拐走进祠堂，他向来是族里最沉默的人，修房、打柜、替人赶锣车，别人少给几个铜板，他也只是低头。

三年前摔坏腿后更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此刻他却径直走向香岸。

族长沉下脸：“长海，契已经落印，这是族里商量好的！”

顾长海没看他，一把掀翻量斗。碎糠哗啦撒了一地，饿红眼的族人下意识扑过去抓，祠堂顿时乱成一团。

王掌柜刚要骂，顾长海已经从他手里夺过卖身契，“刺啦”一声撕成两半。一把扔进余火，火苗猛然窜起。

“顾长海！”族长拍案而起，“你疯了？”

顾长海把满满抱进怀里，小小一团轻的几乎没有分量。他掌心碰到孩子凸起的脊骨，眼圈瞬间红了。

“我是窝囊，可我还没死，轮不到别人卖我闺女！“

王掌柜脸上的笑没了：”你撕了契。半袋糠一粒也别想要，还有刚才被打翻的得赔。“

他伸手来抓满满，寒光忽然一闪，一把菜刀横在他腕前。

柳春娘挡在丈夫和女儿身前，眼里还含着泪。握刀的手直直对着王掌柜：”谁在碰我女儿一根手指，我先切自己的，再切他的。“

王掌柜猛地缩回手，族人纷纷后退。

族长气得胡子发抖：”好！好得很！顾长海，你们不肯为全族出力，就滚出顾家！”

顾长海望向他：“怎么滚？”

“净身出足！”族长指向院外的破骡车。

“骡车收回。昨日分给你家的两斗粮收回，从今日起不准再到族井取一滴水，你们一家六口的名字也从族谱上划掉！”

三个孩子同时变了脸色。

十岁的顾子禾捂着嘴低咳，七岁的顾小川看着妹妹，急得眼泪直转却不敢出声。

柳春娘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没有粮，没有车，没有水。外面大旱三年，树皮都扒没了。她们拖着四个孩子离开，和送死没啥区别。

满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搂住顾长海的脖子小声道：“爹，满满可以少吃一点儿。”

顾长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跪在香岸前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生我的是爹娘，养我的是这片地，我顾长海没忘祖。”

他撑着木杖站起来：“但要拿闺女换粮，我做不到！”

族长抓起笔，在族谱上狠狠一划，划掉了六个名字。

“滚！”

顾长海背起满满，转身便走。

柳春娘收起菜刀，牵住子禾和小川。13岁的顾子安最后看了一眼洒满地的碎糠，弯腰捡起父亲遗落的木杖追了出去。

身后传来族人哄抢谷糠的声音，没人挽留他们。

出了祠堂走了一阵，热风裹着沙土扑面而来，地面裂开一道道深缝。

满满趴在父亲背上，手垂下来，指尖无意擦过旁边隆起的泥地，她猛地缩了一下。

“咋了？”顾长海问。

满满说不上来。刚才碰到地面的一刻，她仿佛感觉到了饿，像是土地在喊渴。那感觉和她渴了三天时一样喉咙火辣辣的。

“土难受。”她小声说。

顾长海只当孩子被吓坏了：“爹背着你不怕。”

一家人沿东山坡往外走，顾子安想去县城打听消息，便先跑一步。

顾长海准备绕过废井到旧木棚里拿几件从前做工留下的家伙。走到半山腰，满满垂下的小手忽然一凉，这里的土和祠堂外不一样。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在下面慢慢流着。

“爹，停！”满满扭着身子往下滑。

顾长海连忙蹲下，把她放到地上。

满满趴下来，两只小手贴住龟裂的土地一寸寸往前摸。

柳春娘心疼的拉她：“地上烫，快起来！”

“不烫。”满满爬到废井西边，停在一片枯死的蒿草旁。她把耳朵贴在地上什么也没听见，可掌心那股凉意更清楚了。

“爹，这里的土不渴。”

顾长海愣了愣，满满努力想着该怎么说明白，最后拍了拍自己瘪瘪的小肚子。

“它肚子里有水。”

顾小川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子禾却蹲下来扒开蒿草根部：“爹，这里的草根没全干。”

顾长海神色微变。他年轻时跟军匠挖过沟渠，知道地下有没有水不能只看地面。废井虽然枯了，但山体里的水脉未必断绝。

可他们连一把完整的锄头都没有，怎么挖？

柳春娘看着丈夫：“挖吗？”

顾长海望了一眼身后的村子，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挖！”

他取来旧木棚里的断锄和铁铲，又削尖两根硬木。

子禾和小川刨浮土，柳春娘用破陶盆往外运土。

顾长海拖着伤腿，挖的最快。挖了一尺土还是干的，挖到一尺半，木棍碰到石头，顾长海换了方向。

满满趴在坑边，不断用小手摸坑壁。

“这里凉。”

“爹，再往这边一点点。”

太阳沉下山，坑挖到两尺深，顾长海忽然停住，因为断锄下的土颜色变深了。

他抓起一把，用力攥紧。土没有像先前那样散开，反而在掌心留下了一层湿痕。

“返潮了。”柳春娘有些激动。

顾小川扑到坑边：“真有水？”

满满扬起脏兮兮的小脸，终于笑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子安从村口方向飞奔而来，脸色惨白。

“爹！”

他一头扑到坑边，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县城关门了！”

“官差说，天亮前蛮军就会越过黑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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