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火墟外道，残垒兵戈

祝融火墟西麓的赤岩峡谷里，歪歪扭扭搭着几十座帐篷，各色修士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目光都时不时瞟向峡谷尽头那道冲天的赤红火柱。

这里是火墟外围唯一的避风处，也是所有探险者的临时落脚点。地火的热浪顺着峡谷涌进来，被山壁一挡，温度刚好能让人承受，既能免去外围乱序的侵扰，又能随时观察火墟的动静。

张译和姜娲走进峡谷的时候，并没引起多少注意。

两人都换了身普通的灰布劲装，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就像两个寻常的筑基散修，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火堆边的修士们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话题离不开火墟深处的异宝、前几日落星古墟的红光异象，还有近来名声大噪的清玄道宗。

“你们听说没？落星古墟那边，清玄的人早就去过了，捞了大把好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拍着大腿，“人家那才叫大宗门，秘藏多着呢！咱们拼死拼活在这儿晃荡，人家早就把核心宝贝都拿走了。”

“拉倒吧，清玄算个屁。”旁边一个瘦高修士嗤笑，“背弃正统，修邪法的异端罢了。也就敢在南边横一横，真到了这祝融火墟，照样得乖乖在外围待着。没看见这几天，连个清玄弟子的影子都没有？”

“就是，邪门歪道终究上不了台面。这种上古福地，还得看咱们正统宗门的。”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青白道袍的修士从帐篷里走出来，为首的青年下巴扬得老高，手里晃着一块令牌，大声嚷嚷：“都安静！清玄道宗办事！这一片营地我们包了，识相的赶紧挪地方！每人交十块下品灵石的管理费，保你们在外围平安无事。不然，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担着！”

人群一阵骚动。

“清玄道宗？”

“怎么这么横？”

“交管理费？凭什么！”

抱怨归抱怨，却没人真敢站出来反对。

毕竟清玄最近风头太盛，连三宗联军都打退了，几个散修哪敢硬碰。

那青年见众人不敢作声，更加得意，挥着令牌就要往张译两人这边走，嘴里还嚷嚷：“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交灵石！”

姜娲抬了抬眼，刚要开口。

张译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他懒得跟这种跳梁小丑计较，只是觉得有意思。

清玄什么时候改收保护费了？

他目光扫过那几人身上的道袍，做工粗糙，令牌也是仿的，纹路都不对。

“冒充的。”张译低声道，语气平淡，“招摇撞骗罢了。”

他没打算点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对方偏偏凑了上来。

那青年走到两人面前，斜着眼打量张译，见他穿着普通，神色平淡，更觉得是软柿子，伸手就来推张译的肩膀：“聋了？灵石！听不懂人话？”

手还没碰到张译衣角。

青年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嘴是血。

“你……你敢动手？！”他捂着嘴，惊恐地看着张译。

跟着他的几个人立刻围上来，纷纷拔出法器，指着两人。

“敢对清玄的人动手？活腻了！”

“废了他们！”

张译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清玄的人？”他淡淡开口，“清玄正本堂第三十七号令，在外修士谨守本分，不得欺压散修，不得巧取豪夺。你们是哪一峰的？谁给你们的胆子？”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压迫感。

那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知道正本堂的号令？

那青年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少废话！我们是灵虚长老座下的！你管得着？”

“灵虚长老座下？”张译笑了笑。

他站起身。

也没见他掐诀，也没见他催动灵力。

只是周身微微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一瞬间，那几个冒充的修士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困难。手里的法器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灵虚长老什么时候收了你们这种货色，我怎么不知道。”

张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几人心里。

几人魂都吓飞了。

这气息……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真的？！

那青年牙齿打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小人有眼无珠，不该冒充清玄弟子！我们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跟着“噗通噗通”跪下，连连磕头。

周围的修士都看傻了。

闹了半天，是冒充的？

而且……真的清玄高人就在这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译身上，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忌惮。

张译没再理他们，只是淡淡道：“滚。”

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灰溜溜逃出了峡谷，连帐篷都不要了。

一场小风波，转眼平息。

可人群里的议论却压不住了。

“真是清玄的人？”

“好年轻啊……修为好深！”

“你看他刚才都没动手，那几个人就跪了……这是什么手段？”

张译像是没听见，重新坐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姜娲坐在旁边，低声笑了笑：“一出手就暴露身份。”

“算不上。”张译摇摇头，“他们也就欺负欺负散修，真遇上硬茬就露馅。正好借他们的嘴，把消息散出去，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打清玄的主意。”

他顿了顿，看向峡谷尽头的火柱，“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没？”

“刚才听那边几个人说，北边死了好几个探路的，都是往里走了不到三里就没了。”姜娲下巴往左侧偏了偏，“还有人说，三天前有一伙散修在西南方发现了一个古洞，像是人工凿的，进去了五个人，一个都没出来。”

“古洞？”张译眉头微挑。

火墟外围都是天然火山岩，人工开凿的洞穴，多半是当年神庭修的通道。

正面火柱太猛，防御系统也密。

要是有侧方的后勤通道，反而更容易深入。

“去看看。”张译当机立断。

两人当即起身，没惊动任何人，顺着峡谷岩壁，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南方掠去。

夜色渐浓。

火墟的红光映着岩壁，投下摇曳的影子。

两人循着零散的脚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落石堵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往外冒着温热的风，夹杂着淡淡的金属锈味。

洞口旁边的岩壁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识。

张译走过去，拂去灰尘。

是一个小小的齿轮图案，下面刻着一行神庭编码：

「三号补给坑道，后勤七处」

“果然是人工通道。”姜娲眼睛亮了亮，“当年的后勤补给线？”

“嗯。”张译点头，“正面主入口防御太严，后勤通道反而防备松。就是不知道里面堵死了多少。”

他伸手按在落石上。

闭上眼睛。

真序顺着岩石的纹路渗入，模拟分子间的结合序点。

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溃散，变成细碎的砂砾，顺着洞口滑落。

不过片刻，堵死的洞口就被清理干净，露出一人高的通道。

里面黑沉沉的，不知通向何方。

“走，小心点。”张译拿出一颗萤石，扔进嘴里。淡白的光芒从喉头透出，照亮了前方的路。

姜娲跟在身后，掌心悄悄泛起白光，随时戒备。

通道很长，微微向下倾斜。

两侧岩壁上有固定的金属托架，还有废弃的轨道凹槽，像是当年用来运送物资的轨道车。轨道早已锈蚀不堪，一截截断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传出很远。

“这里当年应该很繁忙。”姜娲指尖抚过岩壁上的划痕，“你看，都是推车蹭出来的印子。当年这么大的工程，得多少人在这儿运作。”

“一个常规的后勤补给站，起码有上千工程兵。”张译道，“祝融军团在火墟集结，后勤补给量很大。这样的坑道，应该有好几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通道渐渐变宽。

前方出现了一处开阔的洞室，像是中转站。

中央有一座废弃的控制台，屏幕碎裂，按钮锈蚀。四周堆着坍塌的货架，上面的物资早就化为飞灰，只剩下金属架子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洞室的墙壁上，用红漆画着一幅巨大的火墟布防图。虽然斑驳不堪，可大致轮廓还能辨认。

中央是巨大的指挥舰轮廓，周围环绕着八座堡垒，外围是三道防御线，密密麻麻的火力点标注。

“我的天……”姜娲望着地图，喃喃道，“这火墟底下，是一整座军事基地？”

“是前线指挥中心。”张译神色凝重，“祝融军团的最后据点。当年他们退守到这里，依托基地死守。”

看布防图的密度，当年的战斗肯定惨烈到了极点。

这么一座完善的军事基地，就算荒废百万年，残留的防御系统也不是闹着玩的。

难怪进去的人都有来无回。

“还往里走吗？”姜娲问。

“走。”张译毫不犹豫，“都到这儿了，没理由回去。”

他指着地图角落的一条虚线，“这条是备用通道，直通外围堡垒的侧门。比正面安全。”

两人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备用通道的入口。

门是半开的，卡在滑槽里，露出一道缝隙。

张译侧身挤进去。

里面的通道更窄，也更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走了没几步。

忽然。

嗡——

两侧墙壁上的孔洞里，忽然亮起两点红光。

跟着，两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身高八尺，浑身由金属构件组成，胸口有一个发光的核心，手里举着喷管状的武器。头部是圆形的传感器，红光闪烁，锁定了两人。

“警戒傀儡。”张译立刻反应过来，“工程维护机器人，带攻击模块。”

话音刚落。

嗤——

两道火舌从傀儡的喷管里喷射而出，带着上千度的高温，直扑两人。

温度之高，连空气都烧得扭曲。

姜娲抬手就想祭出本源光罩。

“别浪费本源。”张译拦住她，“我来试试。”

他向前一步，闭上眼睛。

破盲视野牢牢锁定左边傀儡的胸口核心。

那里是控制单元，序纹在里面流转。

张译凝神静气，识海中真序飞速运转，模拟傀儡控制核心的识别序纹。

之前在沧澜号骗过炮塔，是取巧。

这次要直接模拟控制信号，接管傀儡。

难度大得多。

火舌已经到了面前。

张译指尖金光一闪。

一道细微的序纹波扩散开来。

嗤——

左边的傀儡火舌猛地一停。

传感器的红光闪了闪，像是在识别。

张译额头渗出细汗。

成了？

不对。

下一秒，傀儡的喷管一转，朝着旁边的墙壁喷出一道火舌。

没完全成功。

只干扰了指令，没彻底接管。

右边的傀儡还在持续喷射火焰。

姜娲在一旁挥手布下一道光壁，挡住火舌，催促道：“行不行？不行我来。”

“再来。”张译咬牙。

刚才差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识海中的真序再变。

这次不直接模拟控制指令，而是顺着傀儡的接收频段，植入一段模拟的友军识别码。

嗡——

两道序纹波同时扩散。

两个傀儡的动作齐齐一滞。

喷管缓缓垂下。

传感器的红光从闪烁变成常亮。

机身微微偏转，朝着张译微微低头。

成了。

接管成功。

张译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这比硬打累多了。

但收获也大。

对摹纹的运用，又熟练了一大截。

“去，靠墙站着。”张译心念一动，给傀儡下达指令。

两个傀儡机械地转过身，走到墙边，站定不动。

红光熄灭，进入待机状态。

姜娲看得啧啧称奇：“这就是拟序境的能力？直接操控对方的东西？”

“只是最低级的警戒傀儡，程序简单。”张译摇摇头，“要是复杂点的作战单位，就不行了。”

话虽这么说，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能力要是传出去，得吓死多少人。

别人遇到禁制、机关、傀儡，都得靠蛮力破，靠法宝扛。

他倒好，直接接管。

简直是作弊。

张译走到傀儡旁边，指尖按在它的胸口核心上。

真序渗入，读取里面的残留数据。

都是些简单的巡逻指令、警戒程序。

还有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抵御叛军，死守通道。」

“叛军，就是投靠元序的凤族军团吧。”姜娲轻声道，“当年他们守在这里，对抗的是自己人。”

张译没说话，点点头。

读取完数据，他顺手抹掉了傀儡的攻击指令，只留下待机程序。

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两人继续往前。

有了傀儡的权限数据，沿途的警戒点都被张译一一骗过，没再触发防御。

通道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高。

岩壁已经变成了赤红色，烫得烫手。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重，呼吸都觉得呛人。

显然，已经接近火墟核心区域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防爆门。

门高十数丈，厚重的合金门板上布满铆钉，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序纹。门的两侧，各有一座小型炮塔，炮口对着通道方向，虽然熄灭了，可依旧透着森然的杀气。

门的正上方，刻着四个神庭大字：

「第七外垒」

“到外围堡垒了。”张译站在门前，微微喘气。

一路破解了七道警戒，八道门禁，他的精神消耗也不小。

摹纹境的能力，用起来看着轻松，实则极耗神念。

但收获也巨大。

一路过来，他对机械序纹、防御程序的理解越来越深。

此刻，识海中的真序不断流转，一遍遍重组、模拟。

摹纹初期的壁垒早已打破，稳稳站在了中期，甚至还在往巅峰靠。

距离摹纹境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能打开吗？”姜娲问。

张译盯着门上的防御序纹，看了很久。

“有点麻烦。”他缓缓道，“这是军用防爆门，防御序纹很复杂。暴力破解的话，会触发堡垒的自毁程序。”

“得慢慢解。”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通道，“今晚就在这儿休整。我先研究一下门的序纹。明天再进去。”

姜娲没意见。

两人在通道里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休息。

张译没打坐修炼，就盯着防爆门的纹路看。

破盲视野全开，把门上的每一道序纹都拆解开来，在识海中一遍遍重组、模拟。

一遍，又一遍。

从生疏，到熟练。

从局部，到整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

嗡——

识海中一声轻响。

所有零散的序纹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套完整的防御程序模型。

虽然只是复刻，没有实际的防御威力。

可这代表着，他已经完全摸透了这扇门的规则逻辑。

摹纹境巅峰，

到了。

张译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姜娲一直没睡，见他睁眼，立刻问：“成了？”

“嗯。”张译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门的序纹摸透了。明天开门没问题。”

他顿了顿，望向厚重的防爆门。

门的那边，就是第七外垒。

一座荒废了百万年的战争堡垒。

里面有什么？

是更多的傀儡，是战争遗骸，还是……更惊人的真相？

不知道。

但他知道，门的另一边，有更复杂的序纹，更完整的神庭科技。

而那些，是他冲击拟法境的关键。

“早点休息。”张译坐下，靠在岩壁上，“明天进去，才是真正的挑战。”

姜娲“嗯”了一声，也闭上眼。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防爆门的另一边，黑暗的堡垒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沉睡。

百万年的尘封，即将被打破。

而火墟更深处，那座巨大的指挥舰里，

燃烧了百万年的反应堆，

像是也感应到了闯入者的气息，

火光，

微微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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