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井》

挖井是从第二天早晨开始的。

王哥在空地北侧选了一个位置，离穹顶大约二十步，离走道三步。他蹲在地上用铲子画了一个圈，直径大约一米，然后站起来面朝石头和铁柱的方向。“从这里往下挖。挖出来的土堆到旁边。堆远一点，别堆在井口边上，不然下雨会冲回去。”

石头和小北一人一把小铲子，蹲在圈里开始挖。铁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旧铁桶，等他们挖出松土来就铲进桶里，然后拉到旁边的土堆上倒掉。小月和小雨蹲在土堆旁边，把倒出来的土里的碎石拣出来，堆在走道边上。赵姐从食堂里端了一壶水出来放在旁边，说“渴了喝”。

头一天挖了大约半米深。土是松软的，挖起来不费劲，但越往下土越湿，铲子带出来的泥黏在铲面上，需要用手刮掉。王哥蹲在井口旁边看了一眼，说“快了，再挖半米应该就见水了”。他让石头和小北上来歇一会儿，自己跳下去挖了一阵，把井底的湿土铲进桶里，铁柱在上面拉绳子把桶提上去。

第二天上午，井底开始渗水了。王哥蹲在井底，手按在泥面上，水从手指缝里渗出来，在井底积了一小洼。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出水了”，上面几个人都凑到井口往下看。石头趴在井口边上，看到井底那一小洼水在慢慢变多，然后回头喊了一声“出水了”。小北蹲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朝井底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王哥“能喝吗”。王哥说“得再挖深一点，把水澄清了才能喝”。

那天下午他们把井挖到了一米五深，水积了大约一尺深。王哥在井底放了一只石头压着，让水里的泥沙沉下去。然后他爬上来，面朝林深的方向。“明天再挖半天，挖到两米左右就够用了。然后用碎石在井底铺一层，水就清了。”

林深蹲在井口旁边朝下面看了一眼。井底的水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泥沫。他站起来，面朝王哥的方向。“井壁要加木撑吗？”

“要。从井口到井底，每隔半米加一圈。不然雨季土会塌。”王哥用手比划了一下木撑的位置。“木撑用旧木板就行。食堂后面那堆废木板能用。锯成段，卡在井壁上。每圈四块。接头的地方用钉子钉住。”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挖井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井挖到一米五了。出水了。王哥说明天再挖半天就够用了。然后加木撑，铺碎石。水就清了。”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小北今天在井口趴了一上午。看王哥在下面挖。小月和小雨在土堆旁边拣碎石。石头和铁柱轮流拉桶。”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王哥说井挖好之后，南面那片地就能浇水了。种小麦和玉米。”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井。”

一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

第三天上午，井挖到了两米。王哥在井底铺了一层碎石，是石头和铁柱从走道上拣来的。铺完碎石之后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比之前清了一些。他爬上来，面朝林深的方向。“明天再沉淀一天，水就能用了。木撑今天下午装。”

那天下午他们装木撑。王哥把食堂后面翻出来的旧木板锯成段，每段大约一尺长。他下到井里，把木板一块一块卡在井壁上，四块围成一圈，接头的地方用钉子钉住。石头在上面递木板，铁柱递钉子。小北蹲在井口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王哥“我能下去看看吗”。王哥说“现在不行，等木撑装完了再让你下来”。小北点了点头，继续蹲在旁边看。

木撑装完的时候天快黑了。王哥从井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面朝林深的方向。“装完了。明天沉淀一天，后天就能用了。”

那天傍晚林深在《共生》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一百五十三天。井挖好了。两米深。木撑装完了。王哥说后天能用水。小北问能不能下去看看。王哥说等木撑装完再让他下来。”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木箱上，然后走出穹顶，走下坝坡，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

“井挖好了。两米深。木撑装完了。王哥说后天能用水。”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小北问王哥能不能下去看看。王哥说等木撑装完再让他下来。明天王哥会带他下去。井不深，两米。王哥说让他扶着绳子慢慢下。”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小北今天在井口趴了一下午。看王哥装木撑。石头递木板，铁柱递钉子。小月和小雨在土堆旁边拣碎石。”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他……想……下……去。”

四个字，停顿了三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想下去。王哥明天带他下去。”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井挖好之后，南面那片地就能浇水了。种小麦和玉米。王哥说收成好的话，冬天之前能存一批粮食。”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在浅谷里坐了一会儿。P-01卧在他旁边，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天亮之前他站起来，走回营地。P-01没有站起来送他。它卧在原地，看着他走出谷口。他走到碎石滩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那里，围巾和六根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走回坝顶的时候，小满站在穹顶门口等着他。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白汽。她看到他走上来，把粥递过去。

“先生，井挖好了？”

“挖好了。后天能用水。”

小满点了点头。她站在旁边，面朝下游的方向。远处，P-01从浅谷入口走出来，站在碎石滩上，面朝坝顶的方向。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它已经在那里了。它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碰鼻礼，但它没有走。它站在碎石滩上，围巾和六根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深端着粥碗站在台阶上，面朝它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碗走下去。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他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

“早上。”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早……上。”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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