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橘子酱

苏念安做橘子酱那天，翠屏觉得自己家小姐大概是疯了。

她从库房里翻出二十斤橘子，又从厨房要了十斤冰糖，再搬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砂锅，架势摆得比御膳房还大。翠屏蹲在旁边剥橘子，剥到第十个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橘络，手指黄得像是得了黄疸病。

“小姐，做这么多，咱们吃得完吗？”翠屏苦着脸。

“吃不完就送人。”苏念安把剥好的橘瓣倒进砂锅，加冰糖，小火慢慢熬。她拿木勺搅着锅底，看着橘瓣在糖水里一点点化开，变成浓稠透亮的琥珀色，满屋子都是酸甜的果香。

“送谁？”翠屏来了精神。

“太妃送一坛，皇后送一坛，我娘送一坛。”苏念安掰着手指数，“剩下的留着咱们自己吃。抹馒头、冲水喝、都行。”

“那……王爷呢？”翠屏小声问。

苏念安搅酱的手顿了一下。上辈子她刚嫁进王府时，也曾做过一坛橘子酱。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地端到正院去，想让靖王尝尝。结果人还没进门，就被小厮拦在外头，说王爷正在议事，闲人免进。那坛酱她端回去，放在桌上看了三天，最后馊了，只能倒掉。

“放一瓶在书房门口吧。”苏念安说，“他爱吃不吃。”

翠屏撇了撇嘴，没敢再问。

橘子酱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成品装了八个青瓷小坛，用红布封口，系着麻绳，排成一溜摆在厨房的案板上，看着颇为壮观。苏念安留了一坛在厨房日常用，其余的准备明天分送出去。她又拿了一个小碟子，盛了些酱，撒上几粒新鲜桂花，端到院中的石桌上，打算犒劳一下自己。

她刚拿起筷子，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靖王跨进门来，今日没穿常服，倒是一身戎装，甲胄在身，腰悬佩剑，像刚从军营回来。头发束得紧，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周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翠屏吓得手里的橘子皮都掉了。

苏念安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筷子。她看了看靖王这一身装扮，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橘子酱，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一个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冷面王爷，一个是端着果酱碟子的侧妃，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搭。

靖王的目光扫过案板上一排青瓷坛子，又落在苏念安手里的筷子上。

“什么味道？”他问。

“橘子酱。”苏念安答，“臣妾自己做的。王爷要尝尝吗？”

靖王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石桌边坐下。苏念安愣了一瞬，赶紧让翠屏去拿干净筷子。靖王接过筷子，夹了一点酱送入口中。酸甜在舌尖化开，橘子的清苦和桂花的幽香层层叠叠，尾调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是苏念安偷偷加的一小撮盐，用来提味的。

靖王嚼了嚼，放下筷子。

“不错。”他说，“比上次的糖醋丸子好。”

苏念安挑了挑眉。这评价可真够吝啬的。上次是“好”，这次是“比上次好”，进步空间倒是让他留足了。她腹诽着，面上却笑着：“王爷喜欢就好。厨房还有一坛，臣妾让人送到正院去。”

“不用送。”靖王站起身，整了整甲胄，“本王自己拿。”

他说着，走到案板前，拎起一坛橘子酱。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拎一壶酒。苏念安看着他玄甲在身却拎着一坛果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靖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画面的违和感，耳根有些微红，但面上依旧冷峻。

“本王还有军务。”他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翠屏从门后探出头来，确认人走远了，才小声说：“小姐，王爷拎果酱的样子……好好笑。”

苏念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靖王拎着那坛橘子酱回到正院，往书案上一放。沈渡进来汇报军务时，看见那坛系着红布的小瓷坛，愣了好一会儿。

“王爷，这是……”

“橘子酱。”靖王面不改色地翻开折子，“苏侧妃做的。你尝尝？”

沈渡摇头。

靖王瞥了他一眼，继续批折子。沈渡识趣地退下，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坛橘子酱在堆满军报的书案上，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沈渡忽然觉得，自家王爷最近，好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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