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太妃有请

转眼间，距大婚之期只剩下十日。丞相府上下忙碌起来，只有苏念安这个主角，反而成了最闲的人。她每日里依旧种菜、看书、嗑瓜子，偶尔下厨做几道新菜，日子过得像山里的隐士。

这日晌午，宫里来人了。

是太妃身边的一位姑姑，姓方，三十来岁，穿一身宫装，仪态端方。她带来了一顶软轿，说是太妃想见一见苏姑娘，即刻入宫。

苏念安当时正蹲在菜畦里拔草，听到消息后愣了好一会儿。太妃？靖王的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而这位太妃，是先帝的妃子，也是靖王的庶母之一，因无子嗣，一直住在宫中养老。上辈子苏念安嫁进王府后，与这位太妃只有过数面之缘，关系不冷不热。

“太妃怎么突然要见我？”苏念安站起来，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泥。

方姑姑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未来的靖王侧妃会是这副形象：“太妃听说苏姑娘烧得一手好菜，心中欢喜，想请姑娘入宫，品茶说话。”

苏念安笑了。烧得一手好菜？上辈子可没人对她说过这个评价。八成是靖王在太妃面前提了那碗荠菜饺子的事。

“姑姑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苏念安回屋挑了一条米白底绣淡紫藤花的对襟襦裙，外搭一件浅灰蓝的披帛，头上加了一根碧玉簪。不华丽，却也不失体面。她对着铜镜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泥巴之后，才出门上了轿。

翠屏跟在轿旁，紧张得走路都顺拐了。苏念安从轿帘里探出半张脸：“翠屏，你放松点，太妃又不会吃人。”

翠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姐，那可是太妃啊。万一您说错话……”

“说错了就说错了。”苏念安缩回轿子里，舒服地靠在了软垫上，“太妃要是不喜欢我，正好。我还不想当这个侧妃呢。”

翠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太妃住在寿康宫，虽不在凤藻宫那般巍峨，却也清幽雅致。苏念安跟着方姑姑穿过几重宫门，最终在一座花木扶疏的小院里见到了太妃。

太妃年约五十，体态微丰，面容和善，穿一件绛紫绣团纹的常服，正坐在廊下逗一只金丝笼里的画眉。见苏念安来了，她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一笑：“苏家丫头，过来坐。”

苏念安规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在太妃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翠屏在她身后站得像根木桩。

“多大了？”太妃问。

“十七了。”苏念安答。

“十七好啊。哀家十七岁的时候，已经进宫三年了。”太妃说着，轻轻一叹，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苏念安没接话。她知道太妃今天叫她来，绝不是为了寒暄。

果然，太妃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话锋一转：“哀家听说，前几日靖王去丞相府，你端了碗饺子给他吃？”

“是。荠菜馅的。”苏念安老实点头。

“靖王嘴刁，能让他说好的，不多。”太妃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探究，“苏丫头，你是真没把他当回事，还是……装得太像？”

这话问得直接，苏念安心里微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太妃明鉴。民女只是觉得，吃的东西，能让人舒服，就是最好的。至于王爷怎么想，民女不敢揣测。”

太妃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不错。小小年纪，说话倒是有条理。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苏念安心里苦笑。外头传她什么，她清楚得很：张扬跋扈、不学无术、空有一张脸。前世的她，确实是那样。

“太妃，外头传的也不全是假的。”苏念安坦然道，“民女以前确实不懂事。以后……尽量改。”

太妃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你这丫头，倒是个实在人。来，跟哀家说说，你还做过什么菜？”

苏念安松了口气，开始说菜。从荠菜饺子说到糖醋排骨，从糖醋排骨说到荷叶粉蒸肉。她说得极有兴味，太妃听得也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加点冬笋更好”之类的话。等到太阳西斜，苏念安才从寿康宫出来。

翠屏跟在后面，腿已经软了：“小姐，您跟太妃聊了快两个时辰，全是吃的。奴婢听着都饿了。”

“饿了回去吃饭。”苏念安拍了拍她的肩，“今天我心情好，给你做糖醋丸子。”

翠屏眼睛一亮：“小姐您真好！”

苏念安笑了笑，正要出宫门，迎面看见一个高大身影立在甬道尽头的梧桐树下。夕照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玄色的衣袂被风吹起，像一抹浓墨落在朱红的宫墙前。

靖王。

他不知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隐在树影里看不真切，只那一双眼睛，穿过长长的甬道，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苏念安脚步一顿，然后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但翠屏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王、王爷！”

苏念安闭了闭眼。

靖王动了。他信步走过来，不疾不徐，像一只猎豹在夜色中靠近猎物。走到苏念安面前时，他停住了，低头看她。

“苏姑娘，见了本王，不知道行礼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促狭。

苏念安抬起眼睛，正对上他眼底那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女苏念安，见过王爷。”

“起吧。”靖王说，“太妃喜欢你。”

“太妃慈爱。”苏念安低着头，不看他。

靖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在躲我。”

苏念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随即松开：“王爷多虑了。臣女只是……走得快了些。”

“走得快，还是逃得快？”靖王向前逼近一步。苏念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已经抵上了宫墙。

翠屏在旁边快要晕过去了。她家小姐被靖王堵在宫墙下，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要命。

苏念安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心动，是紧张。靖王的气场太强，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她喘不过气。上辈子她怕这个男人，这辈子，她以为自己不怕了。可当他真正逼近时，她才发现，那种渗进骨子里的畏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王爷。”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女没有躲您。臣女只是不想惹麻烦。您看看这四周，多少双眼睛盯着。臣女在您面前多站一刻，明天就有十种流言飞进丞相府。您行行好，放过臣女吧。”

靖王眯了眯眼。她说得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乞求。可正是这份“恳切”，让他觉得更加不舒服。

“苏念安。”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你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与你说几句话，天经地义。谁敢传谣言，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苏念安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句：王爷，您上辈子不是这样的啊。上辈子的您，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怎么这辈子就堵在宫墙底下不让人走了？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来。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王爷，您真的想多了。我不躲您。我只是……想回家吃饭。”

靖王怔了一下。

“我家翠屏饿了。”苏念安指了指旁边面如土色的丫鬟，一本正经地说，“我答应她回去做糖醋丸子。”

靖王看着主仆二人。翠屏拼了命地点头，又觉得不对，赶紧摇头。靖王忽然就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在夕阳里化开的一圈涟漪。

“走吧。”他侧过身，让开了路，“糖醋丸子，多做一份。本王今晚去你府上吃。”

苏念安：……

她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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