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雾旧影，狐影前尘

夜色降临。

云汐独自站在卧室窗边，晚风穿过缝隙吹在她的脸颊上。

凡人苏晚留在心底的那些委屈，还如同细小的沙砾，轻轻刮过她的神魂。明明十年光阴已经化作过往云烟，可那些深夜独自等待、满心落空的滋味，却依旧清晰可感。

她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一沉，方才死亡瞬间看见的那片白茫茫大雾，再一次在她脑海之中浮现出来。

白雾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周遭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人。朦朦胧胧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踏着薄雾缓步走到她的身前。老者眉眼温和，身上披着朴素宽大的白袍，眼底盛满了历经万古岁月才有的通透。

“孩子，你的劫难，才刚刚走完第一重。”

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云汐的意识里。

紧接着，无数尘封已久的画面，如同老旧胶片一般，在白雾之间缓缓播放开来。

百万年前上古的战场，战火席卷八荒。

血色染红整片大地，天魔嘶吼，山河崩裂，无数神仙将士倒在血泊之中。那时身为四海八荒上古神女的云汐，一身碧色长裙，孤身挡在苍生之前。

大战尾声，她灵力耗尽，毫不犹豫选择自爆神躯。

就在神魂即将四散纷飞的那一刻，她看见不远处的尸堆之中，蜷缩着一只小小的银狐。

小狐狸浑身皮毛被鲜血浸透，一条后腿受了很重的伤，奄奄一息，漆黑的眼眸却牢牢望着她的方向，满是惶恐，又带着一丝不肯挪开的执拗。

那一刻，她动了恻隐之心。

分出一缕微弱的神力护住那只幼狐，随后她的神魂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撕碎，散落到三千小世界，开启一场又一场漫长无边的轮回渡劫。

画面到此缓缓消散。

白雾之中的老者再次看向她，语气郑重。

“云汐，你一共还有两场大劫尚未渡过。一劫困情，一劫渡心。若是两劫皆败，你神魂俱灭，从此世间再无你的痕迹。若是全部渡过，便可尘埃落定，重返属于你的上古神墟，得一世安稳顺遂。”

云汐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开口：“沧澜，便是当年那只小银狐？”

老者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身影慢慢消融在白茫茫雾气里面。幻境破碎，云汐的意识重新回到这间现代卧室之中。

她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原来十一岁那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梦境并不是幻觉。

那时的她便已经窥见了自己宿命的一角，只是凡人孩童的魂魄太过微弱，记不住所有真相。

沧澜。

这个名字在心间一遍一遍盘旋。

百万年光阴流转，当初那个伤痕累累、无依无靠的小狐狸，如今已经长成高高在上的沧澜仙君。他在九天云海，孤零零等了她整整百万年。

想到这里，云汐的心不由得软了一块。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老者方才的告诫在耳边回响，还有两场劫难在前方等着她，而情劫，大概率便与沧澜脱不开干系。

她不能冲动行事。

凡间的因果还没有了结，她不能立刻抛下一切飞升而去。

云汐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台刚刚捡回来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她冷静地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先和周明远办理离婚手续，拿回属于苏晚应得的财产，干干净净斩断这十年的牵绊。这件事她不需要动用半分神力，人间律法自会给她公道。

做完这一切，她再慢慢寻找回到神界的道路。

而九天沧澜殿。

云海翻涌，仙风浩荡。

沧澜自感应到云汐苏醒的气息之后，便一直站在断崖边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银白色长发被山间长风扬起，他那双好看的眼眸，一瞬不瞬，凝视着下方万千小世界。

百万年漫长的守候，终于等到了她醒来的讯号，可他却不敢贸然下凡相见。

轮回历劫，天道自有定数。

一旦他强行插手云汐的劫难，只会打乱她渡劫的节奏，甚至有可能害得她神魂受损，万劫不复。漫长岁月之中，他见过太多神仙因为干预轮回，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修长的手指紧紧攥起，他眼底满是隐忍的煎熬。

一旁跟随他多年的仙侍青砚，小心翼翼走上前来，低声开口劝慰。

“仙君，神女殿下已经苏醒，乃是天大的喜事，您不必太过忧心。”

沧澜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苦涩。

“苏醒只是开始，她后面还有两场劫难。我若是此刻前去寻她，便是害了她。”

他可以遥遥护着她，在暗处为她挡去一些来自天道之外的暗害。却唯独不能走到她的面前，与她相见。

青砚听完，心里也明白了其中利害，只能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沧澜重新望向下方人间的方向，目光温柔而坚定。

“云汐，慢慢来。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平安渡过所有劫难。待到尘缘了结，劫难渡尽之时，我定会亲自下凡，接你回家。”

夜色渐深，人间城市万家灯火渐渐熄灭。

卧室之中，云汐已经躺到床上。她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一边回想白雾老者的告诫，一边暗暗下定决心。

两场劫难，她绝不会输。

等到了结凡间因果，她定要去往九天云海，再见那个等候了她百万年的狐仙。

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场看不见的暗流，已经悄无声息，向着她的方向，缓缓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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