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念归尘，仙君闻声

还算敞亮的卧室里如今只剩下云汐一人。

窗外的除夕夜里喧闹的爆竹声依旧断断续续飘进窗棂，只是此刻听在她耳中，再也生不出半点属于凡人苏晚心底的委屈酸涩。

那一份属于苏晚十年人间的悲欢，像是一场漫长又压抑的噩梦，如今梦已经醒了。

云汐低头看着掌心那一闪而逝的碧色微光，指尖轻轻收拢。神力刚刚归位，还因为神魂历经十载轮回还带着着几分虚弱，所以她并不打算在凡间轻易动用。

她赤着脚就这这样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漫上来，却伤不到她半分。上古神女的肉身早在千万年前的那场大战之中化作飞灰，如今的她依托苏晚这具凡人躯壳重生，在她还没没有彻底了结凡间因果之前，这副身子便是她暂时的栖息之地。

忽然，她目光落在了地毯上那一部刚刚掉落的手机上。

云汐腰下将它捡起，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屏幕亮起，页面上还停留着几天之前，她和周明远的聊天对话框。寥寥几句对话，冷淡得如同陌生人。

她一页又页地翻看着过往的记录。

十年婚姻的点点滴滴，那些深夜独自等候、生病无人照看、满心欢喜最后换来失望的片段，一股脑涌入脑海。苏晚残留下来的情绪碎片，如同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神。

云汐轻轻叹了一口气。

并非她放不下，而是这劫数留下的因果，必须亲自画上句号。若是就这般撒手离去，这段未了结的尘缘，日后依旧会化作心魔，牵绊她重回上古秘境的脚步。

“周明远。”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喜怒。

她不会降下神力去惩罚一个凡人。天道规则摆在眼前，身为上古残存的古神，她一旦随意干涉凡人的生死祸福，自身神魂便会遭到反噬，千万年修行都可能毁于一旦。

可苏晚受过的委屈，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一笔勾销。

离婚，拿回本该属于苏晚的财产，斩断二人之间所有牵绊。这便是她给这段十年婚姻定下的结局。

至于往后周明远会不会幡然醒悟，会不会在失去之后才懂得后悔，那便是属于他自己的因果报应，云汐不会再多插手半分。

想好接下来凡间的计划，她随手将手机放到床头柜，转身缓步走到窗边。

隔着玻璃窗望向远处万家灯火。家家户户窗内暖光摇曳，团圆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可这间屋子却冷清得可怕。从今往后，这里再也不会有那个名叫苏晚，满心期盼丈夫归家的女子。

云汐抬手，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玻璃窗，目光望向九天之上。

沧澜。

一想起这个名字，她心底便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百万年前那场天魔大战，战火燃遍四海八荒，尸横遍野。那时她在遍地伤员之中，捡到了一只浑身伤痕、奄奄一息的银色小狐狸。小家伙毛色被鲜血浸染，一双澄澈的眼睛怯生生看向她。

那时候的沧澜，还不是高高在上，万人敬畏的仙君。

往后漫长的岁月，她护着他修行，陪他一路成长。她从未想过，自己自爆神躯之后，他竟会在神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候了她整整百万年。

千万年的时光何其漫长。

漫长到沧海桑田，山河几度更迭，世间无数生灵轮回转世好几遭。他就那样孤零零守在云海断崖，一遍一遍搜寻三千小世界，不肯放弃一丝一毫寻回她的希望。

想到这里，云汐心口不由得泛起一丝柔软，也夹杂着淡淡的愧疚。

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而九天神界，沧澜殿。

高高的断崖悬于云海之上，漫无边际的白雾常年萦绕在此处。山风吹过，卷起层层叠叠的云浪，仙松枝叶随风轻轻摇晃。

沧澜依旧一身月白长袍，银白长发没有束起，任由山风拂起发丝，掠过他清俊冷寂的眉眼。方才那一缕神魂气息一闪而过的时候，他几乎以为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执念生出了幻觉。

直到那股熟悉的、独属于云汐的气息，再一次轻轻荡漾开来。

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沉寂了百万年的寒冰，一瞬间轰然碎裂。

“云汐……”

他又低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百万年的等待，无数次落空，无数次在轮回气息之中辨认又失望而归。漫长孤寂的岁月几乎快要磨光他心底所有期盼，可他终究还是等到了。

她回来了。

没有丝毫迟疑，沧澜一步踏出，脚下云海翻涌，银白色的仙光在周身散开。他几乎就要冲破天界壁垒，立刻奔赴那一处凡间小世界，冲到她的身边。

可就在他准备动身的那一刹那，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天道力量，轻轻挡在了他的前路。

一道古老悠远的声音，在他识海之中缓缓响起。

“她凡间劫数尚未了结，尘缘未了，你不可贸然前去干扰她的轮回收尾。一旦插手，她此番历劫便会前功尽弃，神魂再度受损。”

沧澜向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眼底汹涌的欣喜，一点点蒙上一层隐忍的落寞。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轮回渡劫之事，旁人万万不可插手。百万年来，他一直恪守这条规矩，远远看着她一世一世坠入凡尘，承受磨难，却只能远远观望，什么都做不了。

好不容易等到她苏醒，却依旧不能立刻相见。

沧澜缓缓收回脚步，重新落回断崖之上。海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他遥遥望向凡间那一处灯火，目光温柔又执着。

“好，我不扰你凡间因果。”

他轻声开口，像是隔着无尽云海，对着远方的她许下承诺。

“凡间之事，你且慢慢了结。无论你需要多久，我沧澜，都愿意继续等。等你斩断尘缘，摆脱凡间牵绊之时，我便亲自下界接你回家。”

只是，漫长等待之后，他再也不愿意和她分开。

身旁跟随他多年的仙侍青砚，刚刚走上断崖，便看见自家仙君伫立云海边，往日清冷孤寂的眉眼，此刻终于有了活过来一般的神采。

青砚心中一动，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仙君，方才您感知到什么了？”

沧澜缓缓转头，眼底盛着千万年不曾消散的深情，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她醒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藏着沉甸甸，跨越百万年的期盼。

青砚瞬间瞳孔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神女……云汐神女？她真的从轮回之中醒过来了？！”

百万年前神女牺牲之后，整个神界几乎都以为云汐已经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唯独沧澜仙君，始终不肯放弃，日复一日搜寻她残魂的踪迹，一等便是百万载光阴。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沧澜轻轻颔首：“嗯，但是她凡间还有一段因果要了结，眼下我不能前去寻她。”

青砚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担忧：“凡间红尘琐事繁杂，神女刚刚苏醒，神魂尚且虚弱，独自一人留在凡间，会不会遇上危险？要不要属下暗中前去，远远护她周全，绝不露面打扰？”

沧澜沉默片刻，目光再一次望向凡间的方向。

他心底无比想要立刻奔赴她身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可他清楚，云汐向来心性独立骄傲，当年她选择入轮回渡劫，便是想要依靠自己渡过劫难。若是他偷偷派人前去守护，反倒容易打乱她的节奏。

“不必。”

沧澜缓缓摇头，声音沉稳。

“她是上古神女，纵然神魂还未完全恢复，凡间俗世，无人能够伤她。一切，就让她自己做主。我们只需要等。”

只不过等待的日子，终于有了尽头。

凡间卧室之中，云汐似有所感，猛地抬眼，望向九天云海的方向。心口没来由传来一阵温热，好像隔着无数层云海山峦，有一道深情的目光，正遥遥落在她的身上。

她愣了愣，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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