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生二

意料之中……裴粥粥谈不上失望，更多的是庆幸。

她的仇人是手眼通天的皇帝，此番前去必定死路一条，应长诀为武林盟主，他的身后有应家，更有整个江湖的安危。

他有他的职责，她亦有血海深仇要报。

二人对峙，良久死寂。

应长诀从裴粥粥眼睛里看到了必死的决心，裴粥粥亦是看出他今日不会放自己离开。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裴粥粥漠然开口，举剑挥来。

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两人衣袍翻飞，应长诀本意是想刺伤裴粥粥，将人一辈子囚禁在府中也好，起码他的妻子可以活下去。刀光剑影间，不知谁的银剑脱落，沉重的剑身砸在石板地上“铿锵”作响，应长诀心绪乱了片刻，裴粥粥却趁机伸手握住银剑，迎着应长诀错愕的目光，将本该刺进她胳膊的银剑，径直捅向小腹……

裴粥粥没感觉有多痛，她倒在应长诀怀里，过去短短十八年岁月如走马观花一样闪现。

她幼年时，爹娘疼爱，家仆敬慕。成婚后，与夫君琴瑟和鸣，家婆怜爱，似乎这世间所有爱都给予她一身。

朝夕间，大厦将倾，复仇无望，她非死不能解脱。

她的武功一半来自应长诀亲手所授，没有半分胜算。

可，她还是不甘……

耳边似有人在哭，裴粥粥想说：别哭了，她要去找爹娘了，别挡了她的轮回路。

呼吸间血沫子涌入气管，她的话被堵在喉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应长诀喉间泛着酸意，用衣袖擦拭裴粥粥嘴角溢出的鲜血，却怎么都拔不干净似的，月白色的衣袍尽数被染成了刺眼而又绚烂的红，裴粥粥双目紧闭，胸膛亦没了起伏，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片刻也不敢停下。

裴粥粥的娘亲是江南人，她继承了江南女子独有的恬静和温柔，皮肤生得极好，白皙细腻，看不到一丝瑕疵。那张笑颦如花的脸上似跋扈，似乖巧，又似腼腆羞涩，生动的紧。如此却只剩死灰。

高大的男人弓着背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满身是血已毫无生气的妻子。

应长诀心痛如绞，他保住了应家，却无法护住一个裴粥粥。

那把沾了裴粥粥鲜血的银剑还在滴答答流淌着血，应长诀晦暗的眸子似有一道微光闪过，他将剑缓缓举起，对准自己的胸口……

刚刚冷眼瞧着裴粥粥死去的弟子和应夫人不再淡定，或跑，或扑，或使用内力拍打，一窝蜂涌上来。

腊梅无风摆动，几瓣花瓣落于尘土，似在为这一场生离死别划下终点。

………

秋高气爽，河岸两侧石榴花似一团团火焰燃烧，几艘船只缓缓驶过湖面，船夫挥动手中船桨，水面碧波荡漾，嘴里哼着歌谣，歌声粗犷有力，裴粥粥一连吐了三回，醒了又吐，吐了又醒，也不知是晕船，还是被隔壁船夫如摧枯拉朽的歌声感动得不能自明。

反复折磨中，可以确定一点，她重生了，重生在了三年前。

老皇帝未死，瑞王未登基，她和应长诀尚未定下婚约。她爱的，爱她的都尚在人世。

“祖宗哟，你这是怎么了，吐的这般厉害，从前也不见您晕船啊。”裴寄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接过岁岁递来的帕子擦拭嘴角残留的一丝脏污，神情担忧。

裴粥粥看着比记忆里年纪大不少的两张脸，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又拧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彻底将她从上辈子亲人惨死的噩梦中唤醒，裴粥粥猛的扑进了大哥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夺眶而出。

她的大哥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从他人言语中那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裴寄舟无奈笑笑，捏着衣袖细细擦去裴粥粥脸上的泪，道：“可是太难受了？都怪大哥不好，忘了在船上备上些晕船药以备不时之需，害得粥粥吃了苦头。不哭了，好不好？”

现在的裴寄舟正值舞象之年，眉眼稍显稚嫩，身子是属于少年人的单薄。与记忆里饱受嫂子摧残，郁郁不得志，郁结于心的颓废模样大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无论是不经世事的裴寄舟，还是后来家中遭遇变故，一人挑起裴家大梁的裴老板，面对唯一捧在手心里的妹妹都是无条件纵容。

裴粥粥压下手中万千，道：“做噩梦了，吓得。”

裴寄舟失笑，问划船的流光要了条干净的手帕，耐心的一点点擦拭裴粥粥脸颊滑落的泪水，顺手将鼻涕擤干净，道：“做什么噩梦了吓成这样？要不要回去找个神婆看看？”

“没什么，就是梦到家里着火了，大哥和爹娘护着我逃出火海，我一回头，你们都不见了。”裴粥粥哽咽道：“火势好大，夜好黑，我好害怕。”

亲人蒙冤命丧火海，她却连收尸的资格都没有……于她而言就算上辈子不死，余生也只配活在黑暗中。

裴寄舟见她不像是在撒谎，顿时哭笑不得：“梦都是相反的，就算家中失火，哥哥定牵着粥粥的手逃出来，绝不会让粥粥找不到哥哥。”

裴粥粥两眼泪汪汪：“嗯……”

裴寄舟越发觉得好笑，像幼年时那般抱着人搂在怀里哄：“夜间水凉，极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回到家便请来街头王神婆去去晦气。”

“……”裴粥粥破涕为笑：“大哥，你怎么这么迷信啊。”

“这可不是迷信，都是有依据的。”裴寄舟一手拍着裴粥粥的后背安抚，一边老神在在地讲起遇到的惊奇事。

比如，幼年裴粥粥生了一场大病，药石无医，她们的娘亲温妤请来王神婆跳了三天大绳，三天一过，裴粥粥疾病全消。又比如，爹爹裴元夜间经过乱葬岗，遇到了鬼打墙，裴元磕了三个头恳求裴家老祖显灵，后来便真的走出了那片槐林……

上辈子裴寄舟便喜欢说这些看不透摸不着的鬼神之谈，她听着很是嫌弃。如今是时隔生死，只觉没什么比这更令人安心的话了，重生以来的惶恐不安也仿佛被一点点磨平。

船只上挂了船帆，帆上写有“裴”家大字，在卞城威慑力可见一斑。刚一靠岸，一旁的几条小船只便转动船帆避让开来，更有热情的百姓拉住船头，帮着流光拴绳固定位置。

岸上桂花飘香，秋风一起，树叶便打着旋坠落。正是游船好时节，岸边围了不少等着坐船赏景的男男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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